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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说明:原帖是百度贴吧孙笑川吧《死在十七岁的你》,作者羊馍干,帖号 11154787731,已删。原帖不晚于 2026-10-31 已存在,作者因被开盒、电话骚扰自行删帖,并于 2026-11-15 凌晨发帖回应称故事绝对真实。
本篇文字版来自第三方存档仓库 Yukikaze030/YouDiedAtSeventeen 中的《一颗麦穗》PDF 文字版,另附《暑假篇》。原帖截图存档共 182 张,见 GitHub 仓库 https://github.com/Yukikaze030/YouDiedAtSevente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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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网传文案中“埋在西安”在已核对的原帖、转载和存档中没有可靠出处,能证实的是宋穗高二时举家转去西安陪重病的姥姥。
“我感觉我碰见了个哑巴。”
我叫杨沫,爱玩火影忍者。九年级,因为上课和兄弟们讨论骨架是 不是个阴间,被老师发现,一气之下,就把我调了座位。 新同桌的名字,叫宋穗。
老师还带着点挑衅的语气说:“我就不信这你还能说上话。”
宋穗学习很好,人安安静静的,是老师特别放心的好学生。可那时 候我只觉得,这种人挺无聊的。不过她的名字很好听,我心里想 着,别打扰我睡觉就好。
她上课,不是盯着书本,就是盯着黑板。老师问这道题会不会,她 就只是点头,或是摇头。眼底,总藏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我上课爱乱动,她就会默默往旁边挪远一点。我凑过去跟她说话, 得到的,永远只有敷衍的哦哦、啊啊。好像除了老师点名叫她回答 问题,她就再也不会开口说话。
有一次我上课扭头不小心碰到她,她看我一眼,又拿手拍了拍自己 的肩膀,默默往旁边挪了挪。我撇眼看见,心里还真觉得好学生就 是高冷。
这种状态有一个月多,我在心里偷偷嘀咕,真是个小哑巴。
有一回上化学课,我到处翻,找不到卷子,急得团团转。眼看着老 师马上就要走进教室,我只好低下头,小声对着宋穗说:
“诶,宋穗,卷子能不能借我看一下?”
她没有应声,可过了一小会儿,还是把卷子悄悄摊到了我这边。 我忍不住夸她:“没想到你字还写得挺好看的。”
她很小声很小声,回了一句:“谢谢你。”
那是我,除了哦哦啊啊之外,听见她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谢我干什么,你该谢你自己认真练字才对。”
她没有再接话,脸颊却慢慢红透了,安安静静坐着,像颗打了霜的 洋柿子。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我就那样静静看着她。下午三点的阳光落下来,刚好覆在她的发丝 上,头发泛着浅浅的金黄,暖融融的。
从那天以后,我总会,不自觉地多留意她几分。
她早上从来不去食堂吃饭。教室里安安静静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 人,像一只跟丢了队伍的小麻雀。没人同她说话,她就趴在课桌上 睡觉。等我吃完早饭回来,她差不多也就醒了。
我是走读生,于是便常常,顺手给她带包子和豆浆。
第一次放到她桌上的时候,她一脸茫然,抬起头问:“这谁放我桌 子上的?”
我随口扯谎:“我买多了,看你早上不吃饭,就给你了。”
她一边推辞,一边把早饭往我手里塞:“我不饿,不吃饭只是因为 太困了,不用给我,谢谢。”说完,又低头看书做题。
我没有收回来,就留在她桌边。 等到大课间跑完操,我回到教室一看,嘿,早饭已经不见了。 我问她:“你吃了吗?”
她愣了愣,隔了好久,才轻轻回答:“我跑完操低血糖,实在受不 了才吃的。”
“你都低血糖了,还不吃早饭。” 我一边说着,一边从书包掏出一盒糖递给她,叮嘱她,“这个给 你。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拿这个顶一顶,早饭一定要记得吃,知道 吗?”
“行。” 宋穗默默收下,嘴角,偷偷勾起一点浅浅的笑。 我已经忘了我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给她买早饭,可能是看她可怜?又 可能是当时就对她有好感,但是我想想,在六年级我也遇见过一个 女生,对我很好,后来渐渐也不联系了,可能只是单纯感觉宋穗像 她吧。
她上体育课总是不跑操,一个人坐在草坪上写作业,偶尔有几个女 生来问她题,她也会认认真真讲,男生们也就轻浮一点,在初中上 学阶段,由于还不用考虑将来要干什么。男生无非就是游戏,学 习,女生,美食这几个话题,像宋穗这种安安静静又没啥心眼子而
且还长得好看的女生,自然是男生们的主要议论对象。而那时候我 作为火影手子,自然跟同学们讨论最多的就是火影手游。那时候白 面具还没削弱,我们都在讨论他是不是个阴间。讨论到最后基本就 是,红圈是个阴间忍者,蓝圈是个阳间忍者。因为我火影技术在兄 弟们里属于中等,就跟我的学习成绩一样不上不下。导致我说话特 别容易被怼,但是我嘴皮子又粹了毒,兄弟们说不过我,就喜欢拿 宋穗开我的玩笑,说我是个 dinner,鸡嘴那么尖,但是还是连颗麦 穗都叨不到。意思就是我的话多,但是在宋穗面前屁用没有。我那 时候并不乐意他们串我,就说;“这女生反正跟我不是一路人,说 不上话又咋了,人宋穗最起码没你们那么烦。”
兄弟们智商确实在我之上,接过话茬,;“你看,说人家两句你就 维护上了。”
后来我想想,我确实维护她,可能我确实像兄弟说的那样很早就喜 欢她了。想起她一开始那个高冷样,都觉得这人有人格分裂。
有一次上课,她肚子疼,死死按着肚子,咬着牙忍了很久。我举手 报告老师,老师让我去给她打一杯热水。她的杯子,是粉色的保温 杯。那已经是五月,天气慢慢热起来了。我给她接了温温的水。我 自己的是塑料杯子,装了滚烫的热水,裹上我的校服,温度刚好烫 手,递过去捂在她的肚子上。老师往她杯子里舀了一点红糖,叫我 扶着她去校门口等家长。“已经打过电话了,叫她不要含胸塌腰, 你扶着她,慢一点走。”“好。”路上,我不停跟她说话,想分散 她的疼。她偶尔应我一两声,脚步轻飘飘的,就像被扫把扫着往前 挪的落叶。到后来,她实在没有力气走路了,但是我还想在外面多 留一会,于是就抿着嘴说;“宋穗,我背你吧。”她听完又先是愣 了一会,然后连忙说了三遍不用,我那时候真的感觉这女生反射弧 好长啊,每次都要愣一下,感觉可以跑 f1 赛车了。我就损她;
“行,那你一个人走这么慢,等走到校门口,你家长也正好到了, 到时候看见你跟瘸了条腿似的还要多花钱看看骨科。”她可能是被 我无语到,便不再说话,我就蹲下去等她爬上来。等她真到我背上 时,我嘴里却念叨着说她好重,脚步,还故意放得很慢很慢。我问 她;“诶宋穗,你几斤啊,这么重。”宋穗双手搭在我的脖子上, 茶杯则由我拿着(因为她连握住东西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双腿也 不使劲,头就贴在我后背上,脸颊烫烫的,好像还有点发烧。我当 时脑子缺根弦,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在占她便宜。她比了个手势。 一个钩子,一把手枪。98 斤。走到门卫室,她妈妈已经等在门外。 看见我背着宋穗,有些惊讶:“呀,穗穗,怎么是个男生背你过来 的?”她妈妈是一头短发,跟宋穗一样瘦,显的很干练。宋穗脸不 知什么时候贴我脖子上,烫的我皮疼,他妈妈叫她没有反应,可能 是睡着了。我把请假条给门卫爷爷,爷爷开了门,我欲正要出去把 背上这个麻烦放她妈妈车里,爷爷却把手一伸拦着我,“喂,你请 假条呢?” 我当然没有,她妈妈就让我把宋穗放到一旁的座椅上,我只能小心 翼翼放下她,叫醒宋穗;“喂,到了,你妈来了。”
宋穗坐在椅子上,已经醒了,她妈妈进来摸她的额头,我把两个茶 杯递给她妈妈然后交代道;
“阿姨,她肚子不舒服。宋穗保温杯里泡了红糖,路上她一直不肯 喝,现在应该还是温的,您先接她回家休息吧。等她好些了,麻烦 老师跟我说一声就好。”
阿姨的脑回路不知道是不是跟宋穗一样,都转弯很慢;“那这个塑 料茶杯是谁的,还裹着校服?”
我说;“我的,放宋穗肚子上。”
阿姨愣了一下,冲我笑道:“谢谢你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怎么 长得这么高?”
“我叫杨沫,我还要回教室上课,就先走了。”
阿姨应了一声,带走了宋穗。
我回到教室,老师问我她怎么样了。 我说,已经被家长接回家了。 “那你回去上课吧。”
她走的的下午第三节,正好是英语默写,老师要默写单词,之前我 都抄宋穗的,虽然她总是不说话,也不帮我,但我眼睛可是很亮 的,她写一个单词我抄一个,她基本全对,我除了有些时候把 a 写 成 o 导致错几个单词,但最起码不用给老师重新背默了。
现在没了人给我抄,我反倒有点举足无措。
初中的时候,遇到个学习好点的同桌,最省事可能就是难得随便施 展这些小聪明了吧。
写的时候,快急死我,十八个单词对三个,英语老师也无语了; “不是我说,小羊崽,怎么,你挨着英语课代表,就是这个水平 啊?”
小羊崽是我初中时期的外号,因为那时候我把山羊 goat 的英语默 写成了 lamb 也就是羔羊,英语老师就叫我小羊崽,宋穗就是她的 课代表。
我默默听着英语老师数落我,心里开始盼着这课代表早点回来,不 是因为我那时候喜欢她,是因为明天早读还是英语,还要默写。
我望向她空空的座位。书的底下,压着我之前给她的糖纸。
但是她没有回来,早读我更离谱,25 个对 5 个。搞的我下课一直跟 着英语老师背单词。
第二天晚自习快要上课的时候,宋穗终于回来了,坐到我的旁边。 把我的茶杯、校服递还给我,又从书包里掏出来几串面筋。她红着 脸,咬着嘴唇,声音小小的呢喃: “我妈妈让我送给你的。她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不知道,就只好 买了点小吃。还有一个柚子,放学你带回寝室吃,别被老师抓 到。”
我有点意外,但还是接了过来:“大小姐,夏天还抱着保温杯,叫 你平时不好好吃早饭,肚子疼,这下老实了吧。”
她跟我说:“那是月经,每个月都会来的。”
我问:“昨天是几号?”
“十一号。”
“好,我记住了。不过我不吃辣,这些我分给别人没关系吧?”
她浅浅笑了一下:“没关系,本来就是给你的。”
后来面筋被我分给寝室的兄弟们,他们就拿这件事打趣我,说她妈 妈怕是看上我了。 有个从小就认识宋穗的同学,名字里有个唔我们就叫他小唔吧。他 跟我说,宋穗家里,大多只有妈妈照顾她,爸爸常年在外上班,家 里管得很严,人又长得好看,叫我好好待她,以后干脆娶回家好 了。
那时候我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被他这么一调侃,脸一下子就烧了 起来。 “我成绩可没有她那么好,而且她性子太腼腆,话都不多,我才不 要跟着她吃亏呢。”
兄弟们只是笑一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二天,她剥好柚子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特意问我:“好吃 吗?” 问话的时候,眼里满是期待。
我随口答:“还行吧。”
她有点不服气:“这可是我昨天特意挑的。”
我诶了一声:“不是你妈妈叫你买的吗?”
宋穗愣了一下,慌忙辩解:“是,是啊,是我妈让我买的。”
我接过话:“好啦,我吃够了,剩下的,你自己吃吧。”
上课铃响了,她便不敢再吃东西。
我把剩下柚子皮踢她脚下,她又踢我脚下,我们上课就一直这样踢 来踢去,
我恶趣味来了,就对宋穗小声说;“你以后想当足球运动员为国争 光吗,踢的这么起劲?”
宋穗则是写张纸条,直接拍我桌上,
“当上主力我请你吃海鲜。”
我破绷了,数学老师上课正讲的嗨皮,也没看见我,我趁机在纸条 上写了一个字,扔给宋穗,她打开纸条,满脸疑惑的看着我。因为 我那一个字写的是,
“招!”,招笑的招。
我们说话越来越多。我才发现,她脑子其实很活络,就是反射弧长 了点。会问奇奇怪怪的问题,也会讲网上的热梗。那一刻,总会让 我恍惚想起六年级那个女生。
我并不想把自己写的多么纯爱,当时确实想起了,就如实写下,但 那个女生终究是过去式,我也从没把宋穗当成那个女生的影子。
慢慢的,我不小心碰她也还是会默默离我远一点,甚至还会顺嘴骂 我几句,我兄弟们看在眼里,下课拿我寻开心。
“呦,小羊崽,这是打情骂俏呢?”
我则反击他说:“你现在最好憋着,不然等我骂你,你可别说我喜 欢你。”
有个兄弟也被逗乐,对着宋穗说;“你看,小羊崽的意思是说,你 可喜欢她了呢。”
要不说宋穗脑回路清奇大脑构造简单呢?反射弧长的可以辕门射戟 了,还问我兄弟
“真的吗,他咋看出来的?”
“噗!”当时可我笑死了,宋穗看我笑了,脸反而又红了,埋头写 作业,又默默离我更远。
有一天放学,我收拾东西走得很晚,抬头看见她也还在整理书包。 我问:“你怎么还不走?”
她头也不抬:“寝室夏天太热。我妈妈跟老师打过招呼,让我早点 回家学习。”
“你妈妈对你真严格,那你快收拾好回去吧。”
她嗯了一声,走出教室门口,又特意转过身,叮嘱我:“记得关灯 啊。”
我关掉灯,跟她一起离校。我们没有并排走,我一直走在前面。理 由说起来有点可笑:我不想走在她身后,搞得像跟踪她;又怕并肩 走路,被别的同学看见,胡乱误会。
我走几步,就会偷偷回头瞄一眼,确认宋穗还跟在我的身后。 她一直都在。
出了校门,她快步跑到我身侧:“你怎么走那么快?”
我怎么敢叫她看穿我的小心思?说话都有一点磕巴:“我、我着急 回家。”
她笑了笑:“行,你饿不饿?”
“不饿。你妈妈怎么没来接你?”
宋穗抬抬眼皮:“大哥,我家离学校还不到一公里,我自己走路就 能回去。”
“原来是这样,那老师家访,岂不是刚好顺路。”
“怎么,难道你也顺路?”
“我家离这边挺远的,那我先走了,你路上慢一点。”
“你也是,傻子。明天,我要吃豆腐馅的包子。”
她还记挂着她那包子。我都在想她每天吃包子不去食堂吃饭,是不 是想白嫖我。
但是我还是应下:“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天晚上学习学到 12 点,原来之前说太困真不是
骗我,搞的我都有点小小的心疼了。
不过心疼归心疼,她家多事我也管不着。
从那之后,我每天早上,都会早起给她买那包子,有时是肉馅,有 时是韭菜鸡蛋馅,有时是猪肉粉条馅。放学,依旧习惯性走在她前 面。有好几次,我扭头看不见她,正慌张,她就突然跑到我的前 面,跳出来吓我一跳。
“不许动!我就那么好看吗,总回头偷看我。”
“我才没有,你也太自恋了。”
“哦,口是心非。以后,你就跟我并排走就好了。”
她说这话,是很呢喃的,像是路边的小草,又像天上的星星,都很 小,小到草会被踩踏,小到有些星星肉眼都不看见。
我问她;“为什么呀?”
“因为你是个傻子,我有恋蠢症行不行。今天晚上,你送我回家 吧,我不想走路了。”
我愣了足足三秒,心里满是不敢相信,轻轻说了一声:“好。”
出了校门,她又说;“我饿了”
我说:“饿了你不会自己买点东西吃吗,这么大的人了。”
她朝我翻了个白眼;“我真是无语了,本来我还想给你买一份烤冷 面的,也不知道让让我。”
“老板,两份烤冷面。”
老板看着宋穗,一边麻溜的掏出面皮,铺到铁板上,一边又问宋 穗;“吃辣不吃。”
宋穗回答;“一份加辣,一份不加。”
我问她;“你生理期还吃辣,是想再回家一次吗?”
宋穗说;“要你管。”
老板听到了打趣的说;“你男朋友还挺细心的呀。”
我刚要开口辩解,宋穗转头一把死死捂住我的嘴巴。简直快要把我 按到南天门,再使点劲,我都能见玉皇大帝了。
她开口跟老板说;“这个傻子才不是我男朋友,那行,我不加辣 了,谢谢。”
她的脸被照的呀,很红很红,简直像个红灯笼,本来过年才挂的灯 笼,现在真真切切在我眼前。
老板笑着做好,宋穗结完账,一边吃一边跟着我,我按响了我的电 动车。我把我的那份挂到车把上。
她坐到我的车后座,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得很慢很慢,生
怕我记不住: “前面红绿灯右转,直走,就到我家了。”
到小区门口,她开开心心蹦蹦跳跳地往里走,却又忽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来跟我说: “明天我要吃酸菜馅的包子。”
“好。”,我应下。她笑着朝我竖个中指,转身跑向小区里。
路边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好像可以丈量一整 个 15 岁的时光。
上课的时候我总爱故意凑过去小声逗她,她会慌张捂我嘴、或者低 头假装写字不理我。她也会跟我小声蛐蛐生物老师的秃顶,还有讨 论她看的无聊言情小说。我慢慢发现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话很 轻,很少主动开口。偶尔我问她题,她会把草稿纸推过来,一行一 行写清楚步骤,字迹清瘦秀气,就是还会把 a 写的像 o tan 写的像 ton。
有一回下午最后一节课时,我感冒,嗓子哑得厉害,趴在桌子上昏 昏沉沉。她看见我这样,终于逮到机会,狠狠嘲讽我;“小羊崽, 怎么了,哑火了?嘶~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来 呀?”
我有点后悔平时逗她,导致她现在说话也欠欠的。
我没有理她,她反而越来越往我身上蹭,我嗓子疼,并且头很晕, 本来是想告诉老师的,但是想想晚上就回家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宋穗看我还不理她,终于恍然大悟我是真生病了,小心翼翼贴着我 耳边问我;
“你真的生病了?”
我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埋头小声吭气;嗯。
“那你为什么不找老师请假?”
宋穗找出来之前我给她的糖,剥了一颗给我,我闭着眼没有看见, 把头扭向另一边,她直接强行抱着我的头,硬生生掰过来,我这火 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刚要开口损她,那颗糖直接塞进我嘴里。
薄荷味的,凉死我了。
经过刚才那一塞,我整个人都懵了,她又把额头贴我额头上,鼻尖 碰到我的眼睛,头发招呼到我脸上,她头上的洗发水味有点姜味, 本来就有点发烧,闻着更加头晕。
“喂,你板住头了,凑我这么近干啥?”
宋穗被我这一凶,也反应过来,身子一抖一抖,立马道歉。我们两 个人都不说话,脸都红了,后面的兄弟们对这种情况已经见怪不怪 了,权当我又在欺负宋穗。
宋穗晚饭也没吃,递给我几包感冒药,声音又小的跟针一样;
这是你朋友让我给你的,刚才对不起啊,我只是想知道你烧的怎样 了。
她不敢看我,我烧着也没管那么多,简单道谢之后就准备泡进去。
她把她的保温杯拧开,递给我
“我这里有热水”
“嗯。”
我把保温杯里的热水到我杯子里,冲好放在桌角,就静静等水凉, 宋穗把我的杯子拿过来,倒到她的杯子里,又倒回我的被子里,她 在为我凉茶水。
我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样子,放轻语气跟她小声道歉;对不起啊,刚 才凶你了。
其实我当时并不生气,只是突然被她这样一碰,应激哈气了。
她倒也没说什么,涮了几次之后,自己先尝了一小口。
“不烫,你喝吧。”
我接过来,故意换了一边喝下去,药其实是微微甜的,进到肚子里 时暖和极了。
晚上放学,我们并肩走着,她就像我身边的挂件,一直黏着我,我 们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我是因为放学回去可以玩手机了,所以兴 奋到根本不想搭理她,她则是因为腼腆,也不敢主动跟我说话,这 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走路的状态,没有什么谈话,也没有什么小动
作,我们两个人就这么走着,出了校门,请她吃了烤冷面,算是报 答今天的恩情。她想给我买一份,我说算了,嗓子还疼着呢。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大家成群结队打闹,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看 台边上,捧着本子也不写题,就纯发呆。兄弟们也不跟我玩,其中 小唔还眼神看着宋穗说;“小羊崽啊,你看她一个人在那多孤单 呀,也没个人说话,你说该怎么办呢?”那时候奇拉比一百连胜挑 战成功,我们都在讨论这个事情,因为我是玩死水的,还想跟兄弟 们讨论死水 z 字抖动怎么打,就装没听懂小唔的暗示,结果兄弟们 还是都不理我,其中一个更是直接明牌,“你先去跟宋穗聊聊天, 我们等会教你。”
没办法,我别扭地走向宋穗,故作轻松的开场;“大小姐,你怎么 一个人在这里?”
宋穗倒是对我的到来很意外“哦,没事。”
我直接坐在她旁边,她也往我身边挪了挪,我们就这样看着操场上 的同学们,宋穗开口感叹道;“唉,没想到最后跟你这种人混在一 起。”
我则依旧刻薄地怼她;“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看你跟我在一 起,反射弧都变窄了,之前说个啥都愣一下,现在不比以前聪 明?”
宋穗骂我信球,接着说,“小羊崽,你为什么总是喜欢逗我?”
我则回复她“因为我很闲。”
“滚。”
兄弟们都围过来看我俩,说我俩很般配呢,一个一米九三,一个一 米七,一个长得像头羊,一个长得像头鹿,一个嘴碎,一个没嘴。
我们在别人眼里其实和情侣并没有区别,身边人也都默认了我跟宋 穗是一对,而且一有啥作业要抄,就拜托我问宋穗要,我一嘴碎, 就顺势让宋穗多管管我,平时我嘴碎怼宋穗,他们还会帮宋穗说 话。我心里其实也在沉浮,但是我并不会去幻想和宋穗在一起,没 有别的原因,因为她妈妈管的严,而且人宋穗估计也没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当时我长得怎样,因为我对我的颜值一直没有清晰的概 念,但还是有女生愿意跟我搭讪,基本上都被兄弟们以各种理由叉 开,也有别的班男生问宋穗的联系方式,都被我挡了下来,宋穗还 挑衅我;“怎么了,那些个男生长这么帅,为什么不让我加他?” 我倒是放手“那行啊,你去吧,好好聊,加油。”宋穗白了我一 眼,“真没劲。”
我们也有拌嘴的时候。我有时候大大咧咧惹她不开心,她不会大声 吵,就安安静静不理我。我慌慌张张想办法哄,给她带她爱吃的橘 子软糖,写长长的纸条道歉,要哄好久,她才肯抬眼,轻轻跟我说 原谅我了。
我给她的糖里有很多口味,她每次都先吃橘子味。
英语老师看出了我们之间不一样,把我叫去办公室。开门见山就 问:“最近上课,是不是没好好看黑板?”
我心里一紧,赶紧耍滑头:“老师,这您都发现了?我不看黑板,
当然是看您呀。”
老师笑了:“我哪里有宋穗好看。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一听就感觉惨了,宋穗可是英语老师最爱的大宝贝,这种罪名要 是坐实了,我爸妈可又要真实我了。
我赶紧开动我的鬼脑,没话硬接;
“老师您别开玩笑,在您眼里,我就是那种带坏好学生的人吗?”
老师摊摊手:“你们俩的事我不多管,但是上课眼睛要放回黑板 上,知道吗。她英语学得好,你要多问问她。”
“知道啦,谢谢老师。”
我松了口气,以为总算糊弄过去了。手刚搭上门把手,准备离开, 身后老师又慢悠悠飘来一句:
“你小子,加油啊。”
宋穗也被叫去了办公室,只是她不肯告诉我,老师跟她说了什么。
她回到教室,看着我不说话,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还故意把书本堆 的老高,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是突然。
她扭头看我一眼,趴在桌子上,眼睛弯了又弯,嘴巴笑了又笑,头 埋了又埋。我被她这么盯着,反而轮到我脸红了。十五六岁少女的 笑是很纯净的,这也大概是这么多人忘不掉少年白月光的原因吧。
“老师叫我多给你补补英语,说你太菜了,到时候会拖累我。”
我很不服气,不是因为拖累这两个字,是想着什么叫到时候,这小 女孩计划的怎么这么远?
穗穗调皮的嘲笑我 “呐呐呐,啦啦啦,点头 yes 摇头 no。”
“唉,我服了”本来对英语就不感冒,现在可又是要坐牢了。
从那之后,她就总拉着我学英语。
“你要是想考上好高中,就好好听我讲怎么做完形填空。”
就算我实在不喜欢英语,也还是耐着性子,认认真真听完。我也不 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我的耐心就非常的多。
中考结束,毕业典礼那天。她拿过来校服,叫我在上面签名。我签 好了名字,她就在我的校服上,画了好几朵麦穗。 “等分数出来,一定要告诉我。”
最后的结果,我们终究,没能考上同一所高中。她去了市里最好的 高中,我去了排名第二的学校。
暑假,我们断断续续发过几条消息。等高中开学之后,联系,就慢 慢断了。
因为我当时也就把她当做一个玩的好的异性朋友,而且主要重心其
实是在游戏,我暑假上了人生中第一个超影,成为了当时全校唯三 的超影选手,但是兄弟们还是经常拿宋穗开我的玩笑,单挑我赢就 了发,赢了游戏得不到她,单挑输了就发,得不到她也赢不了游 戏,真是个 dinner。
暑假是大筒木桃式的忍法帖,我买了,那时候两百万不可替连招, 直接给兄弟们阴哭了。
我是那么怀念那段的时光,上了高中之后,兄弟们都散在不同的学 校,慢慢也就很少在一起单挑了,但一旦玩起来,必定是包嘲讽 的。
扯远了,说回宋穗;
她像一面安放在角落的镜子,安安静静待在我的记忆边缘,好像快 要被时光磨平,可镜子,越是打磨,就越是清亮。
高一元旦的晚上,我在商场,偶然碰见正在买橘子的宋穗。 她一眼看见我,主动朝我走过来。 “杨沫,好啊你,上了高中,就把我忘干净了,一条消息都不肯发 给我。”
她把称呼从小羊崽又换成了我的大名,带着某种熟悉又陌生的感 觉,虽然大半年没见,我还是不惯着她,反驳她:“那你,不也没 有找过我吗。”
她穿着白色长袖,外面套一件白色外套,比初中的时候,出落得更 加好看。
“我在挑橘子,要不要,我给你称一点?”
“不要,别人说橘子吃多了脸会发黄。”
宋穗愣了一下,立马拉着我的衣角,像是怕我跑路似的。我要再用 劲,衣服都要被撕岔气。
宋穗指了指边上的番茄; “那买番茄好不好,听说这个美白。”
“行吧。”
买完东西,我们一起排队结账。结完账,她把番茄放进自己随身带 的编织包里,跟我说:“你的东西,也放进来吧。”
我问她 “那你不用吗?”
她随口回答我 “超市的塑料袋不结实。”
我夸赞她 “你还真的很细心。”
我把包放进车篓,正要道别离开,才猛然反应过来,我居然忘记问 她有没有吃饭。 我开口问她,宋穗明显愣了一下,捂着嘴巴偷偷笑:“还没有呢, 那你带我去吃好不好?”
“那走吧。”
夜里的风,冷冷的。我们并肩走在路上,她叽叽喳喳跟我讲高中学 校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我安安静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月 色温温柔柔地洒下来。我看着她。
嗯,该怎么形容她的长相呢,名字里虽然虽然有朵麦穗,但是给我 的感觉更像兄弟们说的小鹿,眉毛弯弯,像一株月牙,笑起来会挤 着眼睛,梨涡也跟着动,而且那对鹿眼。直视你时显得很萌很萌。 也真不是我吹牛逼,这长相要不是腼腆内向,否则就是个海王。
咳咳,又扯远了。
我拿出耳机想要听歌,她忽然伸手:“我也要。”
我用的是有线耳机,索性两只都递给了她。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 面,她戴上耳机,听着歌,歌名是队长的《十一》。那女孩蹦蹦跳 跳走在我的前面,轻轻跟着哼。 偶尔有车子驶过,风声,混着她浅浅的歌声,满地都是皎洁的月 光。那一刻,她看上去,像个白衣的小天使。
我有一瞬间晃了神,恍惚之间,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月亮 躲进云层,忽明忽暗,半叠半掩,手机里刚好在放那句:爱意就像 大雨落下。
她叫我换一首歌,我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选吧。” 嘴上忍不住随口说了一句:“刚刚那一刻,你特别像我六年级认识 的一个人。”
还是那句话,我认为我应该保持诚实,想起来就是想起来,那时候 还真是脑子缺根弦。
“是谁呀?”
“没什么,也是一个和你一样的小傻子。”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多追问。
接着我们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她跟着我走了半天,也不嫌累,一直走啊走,这小姑娘体弱多病 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能跑这么老远。
我实在脚疼,到了我就问她 “想吃点什么?”
她把玩着我的手机,漫不经心地回答:“随便路边吃点就好,饭店 都吃腻了。”
我们买了两份手抓饼。她一边嚼,一边跟我念叨:“初中的时候, 你总晚上给我买吃的,那时候我还不到一百斤,被你喂到一百多 斤,我妈妈一眼就看出来我长胖了。”
听着她吃东西脆脆的声响,我回她:“谁叫你总动不动就低血糖, 我可不想再背着你一路走到校门口。”
她忍不住笑出声:“傻子,刚刚站在那里,你到底在发什么呆?”
我没办法,就跟她说起小故事: “有一只发条小熊,想要环游世界,身上挂一块牌子,写着:如果 你看见我不动了,请帮我拧一拧身后的发条。孔雀路过看到牌子, 正要伸手帮忙,小熊忽然开口说话:谢谢,暂时不用拧发条,我刚 刚不动,只是被你美呆了。”
她听完,笑得开怀:“这个冷笑话,初中你就讲过。你还说,如果 我不开心,就来找你,你会讲笑话哄我的。”
我随口回答; “记不太清咯,不过你想听,我还能讲。”
这种冷笑话是我小时候看课外书看来,我记得上面有个脑筋急转弯 叫;祖国什么时候统一?答;“吃统一方便面的时候。”可能就是 这种异于常人的脑回路加上玩火影后看 coke 老师的直播,导致语 言越来越雷霆吧。
也多亏宋穗是个哑巴,脑子还不好使,说话听不出来引申意思,我 才能天天逗她。
她说; “算了,以后还有很多时间。我们走吧。”
吃完东西,她直接拽过我的袖子擦了擦嘴巴。我问她,她说没带 纸。
回去的路上,她跟在我身后,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轻轻咬了一
小口。很快又松开,脸涨得通红跑,真的是通红,比我打火影红温 时还要红,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倒是没有放在心上:“没事,就当是你送我的一块手表。”
过马路的时候,有一张纸片从她口袋掉出来,她要弯腰去捡。我则 是快步上前捡起来,顺势攥住她的手,直接那她拉到马路对面。原 来是一张汉堡优惠券。
我又忍不住问她 “你就这么爱吃汉堡吗?”
她倒是诚实; “才不是,我是看你,每次遇到发传单的,总要多要几张。你不是 说,多拿一点,人家就能早点下班吗,我也学学,不行吗?”
这是我一直以来都小习惯,初中晚上校门口偶尔会有零星的发传单 的,大部分都比我们稍微大一点,十七八九的样子,他们发传单真 的要发到很晚。
“好好好。我看,你就是嘴馋。下次换你请我吃汉堡。”
她双腿叉开,眼睛往我脸上翻,小声笑着,嘟囔一句:“不要 脸。”
我们在路口分开道别。到家之后,她发来消息,问我平安到家没 有。我回复她,也问她到家没。 她回,到了。记得把我的包还给我。
我低头看着那个包,粉粉的,上面织着乌萨奇。
一周之后,夜里十一点多。我请假在家,忙完事情,准备刷会儿视 频睡觉。看见她头像显示在线,很快,消息弹了出来。
宋穗发消息给我
“你有空吗,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回道 “有空,发个位置给我。”
我是怎么加上她联系方式的呢?我现在回想,大概是九年级周末老 师让钉钉补习,四人一组,宋穗是组长,打视频督促我们学习,当 然,我基本都在分屏跟小唔他们单挑,红面具那时候刚削弱,小唔 的红面具直接由神变蛆,怎样都打不过我,宋穗虽然平时傻了吧唧 的,但还是尽了组长的责任,他叫小唔把我 qq 推给她,我们当时 有个一起的小群,单挑都在那里共享屏幕直播,小唔就把宋穗拉进 那个群里,专门监督我是不是又偷偷打游戏,还说其他人她管不 着,就盯着我看。
我那时候除了玩游戏,还会剪辑视频,都是一些火影精彩操作什么 的,在学校也算有名气,很多别的班的也叫我花钱代剪,宋穗便要 来了我的抖音号。
回到现在; 我们约在初中学校的校门口见面。夜里风很凉,她没有穿外套。我 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安安静静,等着她开口。
她跟我说,在新学校,有女孩子排挤她。有男生过来搭讪,她没有 理会,就被背后的女生恶意议论。
她又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什么这群男生缠着她,那群女生议论她。
这些弯弯绕绕的人际是非,我不太懂。我只跟她说:“以后再有人 为难你,你就说,你有个一米九的混子大哥。再来找你麻烦,我去 找她们谈谈。对了,你吃饭了吗?”
她又好气又好笑,轻轻捶了我一拳:“气得我,一整晚都没有吃东 西。”
“那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我也还没吃。”
我们点了两碗面。吃到一半,她扭了扭筷子,又搅巴搅巴面条,搞 的我都以为是她的什么蠢症又发作了。也不知道这面条有那么难吃 吗?
我问她;“你应该不至于拿面条发泄吧?”
我越是这样说,她就捣的越起劲,发出哒哒的响声,我也没说话, 因为面要凉了。
我吸溜着面条,眼睛往她那边一撇一撇,她低头假装吃面,其实一 直在斜眼看我。
她看了我半天,忽然抬起头,像是下了很大很大很大的决心,开口 就是金句;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
我听完心里一拧,大脑开始放起了星际穿越,直接头脑风暴;
我在想,我从来没有觉得,她会喜欢我。
因为她家那片学区房很贵,一栋都要快百八十万,平时这小公主用 的东西也不便宜。说是喜欢我,我都觉得我高攀。
她盯着我,也不吃面,一直直勾勾盯着我,那双小鹿眼睛里面,仿 佛有我自己的脸。
我颤颤巍巍回道;“我可从没觉得你喜欢我。”
她皱起眉头,筷子放下拿纸擦嘴,苦苦笑了一下:“傻子,我表现 得这么明显,你居然看不出来吗。从我们第一次放学一起走的那天 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她喜欢这么早,不过想到她那时候对我,确实有种别样的情愫,也 就觉得没什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沉默。她也不再说话。
沉默,又是今晚的康桥。
吃完面走出门外,夜里的风呼呼吹。风里好像带着沙子 吹的她眼眶 红红的,眼看着就要掉眼泪,一直不开口的她又跟我说:“再给我 讲一个你的冷笑话好不好。”
我在心里做着复杂的斗争,说不喜欢是不可能的,但是丈母娘这么 严,我是真的不想牵扯。
我回过神,她的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装满了眼眶。像赛里木湖一 样。
我透过她的泪珠,又一次看到了我的脸。
我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大小姐,这种时候,还是不讲笑话了。外面风太大。那我做你男 朋友。早点回家好不好,外套下次记得还给我。”
她忍住了眼泪,转哭为笑,左手拇指勾在右手拇指上,我同意了 她,她反而变得怯生生。
快走到她电车旁边,她也开口;
“那你不送我回去吗?”
我回;
“我就在后面远远跟着你。”
我跟着她直到她家楼下,目送她的身影走远。她没有回头,一点 点,消融在沉沉夜色里面。
一周之后,我找小唔出面,那两个为难她的女生,跟她道了歉。周 末见面,她又好气又好笑地跟我抱怨:
“这下好了,全班同学,都知道我有个混子男朋友了。”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因为我长的实在是高,那天放学我叫小唔喊那 俩女生,小唔跟宋穗一个高中,当年他是我们这一大圈子里学习最 好的。而且也特别会来事(最起码不会像我这样嘴毒的一开口把人 气死),我一开口求他,他则是开出来让我把跟穗穗在一起的情报 共享给其他的兄弟们的条件,我同意之后就开始打听完名字,她们 刚开始还硬气,直到看见我心里就直犯嘀咕,我穿一身黑,看起来 确实像社会上的,但其实我连只鸡都不敢杀,但是为了自己的小老 婆或者说那个小傻子,装也要装像点。
谁知道那俩女生快吓死了,一开始想狡辩蒙混过去,但是小唔也不 跟她们绕弯子,最后交涉一番后,回去就变成我是个长得比大冰箱 还要高一头的混子,替自己女朋友出头。
回到现在,我笑起来对着穗穗说:“这样,以后就没有人,敢随便 欺负你了。”
她扭头,笑了笑说;“那天晚上我去见你回家我妈差点没骂死我, 现在我长大了,不然放到小时候又要打我了。”
我心里一直嘀咕,这丈母娘是真严格呀,我半夜跑出去我爸妈鸟都 不鸟我,也不怕我被拐跑了。
我跟着她一起肩并肩,她在滔滔不绝的说;“小时候认识小唔,因 为跟穗穗一起玩,导致穗穗崩掉颗牙,是上牙,崩到沙子里找也找 不到,她妈妈从那之后就再也不叫她跟男生玩了。”
“九年级刚开始的时候,见到我那会呀,天天就跟后面男生聊天,
上课还喜欢跟老师你一句我一句。穗穗心里当时只觉得我是个傻 子。”
我听着,没想到这货一开始对我印象这么差。”
等到了寒假,我们一起去游乐场。我才知道,穗穗长这么大,几乎 很少来这种地方。她吵着要玩套圈,买来的圈套直接扣到我的头 上,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满脸得意:“耶,你现在是我的 了。”
我顺着她的话说:“是的,I am you。”
我就是你啊,灵魂深处,不都渴望陪伴吗?
我看着她小臂上挂着一圈又一圈套圈,最后弄到了个小鹦鹉,老板 递给我。穗穗却大方;
“这鸟太吵了,杨沫,你拿走吧。”
那鹦鹉,也学舌
;“你拿走吧。”
我也不要,穗穗就把鸟换成别的小挂件,挂到包上,突然很小声很 小声对我说;
手递给我,我给你变个魔术。
我手伸出来,她却直接扣上去,掌心虽然很冷,但是我能感觉像是
一团熄灭的木炭,只要再有火焰,立马还会暖起来。
她就这样牵着我的手,我们把好多项目挨个玩一遍。很多游戏,其 实,也是我第一次玩。
她拽着我的手,吃着香肠,要我也尝尝。
“不要,你的嘴巴头,我才不吃。”
穗穗有点生气,硬塞我嘴里;
“老娘叫你吃就吃,以后我吃不下的你都吃,等到时候把你养的白 白胖胖的你还得哭着说是我的功劳。”
我赶紧拿过来吃下去。 唉,谁叫她是我女朋友呢。
我对她抱怨;“喂,我妈打我都要编个理由,你想欺负我随手就上 了。”
她又是双腿一叉,头仰过来看着我,嘴唇抿着;“哟哟哟,那我给 你买束花,说到底啊,你不还要跟着我,跟我一辈子。”
“那我是你保镖咯?”
她没回答,走到游乐场边上的花店,买了九朵白山茶,冲我喊; “3,2,
她的声音拉的很长,显然是在故意等我。
1
“来了,来了。”
“酱酱,当当当当。你的花。”
我愣了很久很久,愣到她把花塞我手里
“愣啥呢,还说你不是我保镖,我一喊你不过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我一直以为,我收到花,会在我以后的葬礼 上。
游玩结束,我们慢慢往回走。她笑着问我:“今天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
她双脚并拢,像走钢丝一样,踩在路边高高的石板沿上。
“这也是我,第一次跟男生出来玩。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喜欢我 呀?”
我抓住机会,学着她从前调侃我的样子报复回去:“因为你傻呀, 我有恋蠢症。”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认认真真看着我:“别开玩笑,跟 我说真话,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也认真回她 “每次看见你咯咯地笑,我就会觉得心里很安稳,很幸福。仅此而 已。”
这句话,是真心的。她的笑,好像真的有治愈我的力量。
她伸手打了我一下,安静了很久,才小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然我为什么总想着逗你笑。把手伸出来。”
我单膝微微蹲下去,把大拇指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低头亲了亲自 己的大拇指。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她猛地抽回手,蹲到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忽然,就哭了出来。眼泪不停往下掉,眼睛哭得通红。
断断续续,她才开口说话。
“从小到大,爸爸只有逢年过节才回家。就算回来,也总是叮嘱 我,要好好照看弟弟。家里一出什么事,妈妈第一个,就会来找我 的麻烦。我也很爱我的弟弟,他虽然调皮,可他从来,都不会顾及 我的感受。
最开始你坐到我旁边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你。当初把卷子借给 你,我只是怕你转头,会在背后讲我的坏话。从小到大,妈妈给我 零花钱,总反复叮嘱我,不要乱花钱,要好好学习。
你,是第一个叫我过马路要走内侧的男孩子。 是第一个,看见别人发传单,会想着多拿几张,让人家早点下班的 人。
也是在我肚子疼的时候,记得拿热水帮我捂着肚子的人。
我以前几乎不和男生说话,我的世界里,好像就只剩下学习。除了 学习,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虽然我不会安慰女生,但是我秉承着有难同当的原则。 蹲下来,张开手臂抱住她,把自己的手腕递到她嘴边:“咬吧。”
她真的咬了上来,用了很大的力气,仿佛想要把心里积攒的委屈和 痛苦全都嚼碎。我一声不吭。后来她又咬我的外套袖子。过了好一 会儿,她伸手,轻轻摸着我手腕上的牙印。 “疼吗?”
我问她:“现在心里好受一点了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好不容易放假,我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一想到回家还要 装个好孩子,我就很累,忍不住对你说了,你不疼吗?”
我赶紧回到;“这有啥疼的,好了,男儿,哦不,女人有泪不轻 弹,我以后多陪你玩,好不好。
我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路边,有一只流浪小猫窜过去。她望着小 猫,轻声问我: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人?”
我借题发挥:“猫也烦人,但猫爱你,有棱角没关系,星星也 有。”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
其实对我而言,
就算是天上的星星,
也和五岁孩童画的五角星没有区别,
棱角本身就是光。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在最近又火了起来,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收取 他们一点点版权费呢?嘿嘿。
穗穗还是很愧疚地问我;
“嗯。那你真的不疼吗?”
没办法,我只能跟她说实话;
“要说完全不疼是假的。不过,这也算我们,共患难了吧。”
她小声叫我:“傻子。”
快过年时,我回了老家。我们就在线上聊天。有时候她回复消息很 慢,我从来不会催促她。 她问过我:“我很久不回消息,你为什么从来不会生气?”
我回复她:“你没有回,我就默认你在忙别的事情。我相信,我在 你心里,是重要的。”
我是真的那样相信。
除夕的时候,我们一起连麦看春晚,我都看的快睡着了,穗穗也 是,就下个火影说要跟我单挑。
我则是立刻垂死病中惊坐起,马上想到九年级她的上司叮嘱我的 话,虽然已经不教我了,但是我还记得我说不会带坏穗穗的。
穗穗听完,简直快要笑岔气了,说;
你早就带坏我了,“小羊崽,加纳。”
加纳是火影紫狗的台词,我则是立马让她再说几句;
“我要吃肌肉”。
“阿妈铁拉丝”。
她有空,就登我的火影账号帮我买忍者,什么漂泊小南,漂泊佩 恩,还有侠隐兜。高一下半期漂泊带土一出,也给我报销了,还总 给我买各种各样的文具、衣服。我不肯收,她就说一定要收下,反 正她有钱。
她爸爸在新疆指挥别人采玉石,然后再卖出手 生意很忙,对儿女的 消息就只有在阿姨口中偶尔听说。
过年那会见不到穗穗,每天盯着手机傻乐,不是跟穗穗聊天就是在 打着火影,剪着视频
其实我剪视频也能挣到点闲钱,有时候是火影一些主播的剪辑单, 一个是 80,有时候更贵一点,是网上自媒体的口播视频,都二百起 步,所以我并不缺零花钱,爸妈给我报销的基本只有在学校的饭 钱。
高一五月二十号那阵子,我考试考得很差,老师叫来了家长,手机 直接被没收。整整一个月,我们断了联系。等我重新拿回手机的时 候,看见满满一屏幕,都是她发过来的消息。
最开始的几天,一条接一条。最后写着:你看到消息,记得回我。
第十天的消息我现在还记得 是:如果你喜欢上别人了,直接告诉我 就好。我不会纠缠你,我就只是想看一看,她对你好不好,看完我 就走,可以吗。我爱你。
从第十一天往后,对话框,就只剩下空白。
我整个人都愣住,立刻找机会联系她,好好跟她解释全部经过。听 完之后,她笑了笑:“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听着那句话,心里像被磨刀霍霍,我知道她有太多委屈没说。这 让我想到一首打油诗。
小时候大人说; “不小心吃下的种子会在肚子里发芽。”
那我那些欲言又止吞下肚子里的话。 会不会有一天发芽?攀上你的窗台呢?
唉,总之。那时候,我心里,满满的都是愧疚。现在回想起来,她 当时很生气,怎么叫都叫不出来,但是过了一会,她发个消息给我 说;“我想吃小蛋糕了。”
我们一起吃了小蛋糕,她举着蛋糕,我给她拍了照
吃着吃着,她故意把奶油弄我嘴上,然后脸凑的很近,闭着眼,嘴 故意往上我唇上靠近,俨然一副想要吻我的样子。我捏了捏她的 脸,跟她说:“等你确定,这辈子就认定是我,再说好不好。”
这不是我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是我从小接受到的教育比较保守,亲 吻这种事情,一亲可就要定终身了。
她挥起拳头,轻轻捶我:“我早就确定了。不光这辈子,下辈子, 下下辈子,我都确定。”
三辈子确定,三辈子跟着我。
我还是推开了她,我不想发展的这么快,她也把头收了回去,耳尖 红着说;“别当真啊,刚才只是想帮你弄下脸上的奶油”
后来,我提醒她不要总驼背,她真的会时刻挺直脊背。
因为我想叫她看起来不好惹,最起码不驼背看着更有气场一些。
她被欺负,我肯定始终愿意帮她出头。但也不能只靠我呀,跟我在
一起,嘴也变得跟我一样碎,也不知道该叫她穗穗还是碎碎
兄弟们当然都知道,还叫我给他们发红包,我当然不给,其中一个 兄弟就说
“怕什么,以后结婚了又不是不还给你。”
现在好了,兄弟们偶尔打游戏或者说小聚的时候都叫我把穗穗带 上,可我哪里放心呢?穗穗这个大美女既心思细腻又脑子简单,总 是为别人考虑,这双小鹿眼睛盯着你,让你感受不到任何坏心思, 我可是很有占有欲的好吧。穗穗倒是无所谓,兄弟们见到穗穗反而 很客气,也不叫我儿子了,我记得其中一个兄弟的话最雷霆。
“但是我们就有眼力见,可惜了,宋穗啊,这小羊崽可能吃了,不 仅能吃还反刍,到时候品尝你的时候可不知道又变成啥样。”
穗穗脑子还是转不过来弯,并不是那种高情商的装听不懂,因为听 懂了她就会脸红的像个泡泡茶壶,然后埋头不吭声,那时候则是直 接扣起我的手,可怜巴巴的看着我
“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你让我干啥就干啥。”
这下兄弟们也沉默了,他们有人会吸烟喝酒,但是只要穗穗出现, 全都忍住不掏出来,我倒是对烟酒不感兴趣,我跟穗穗也是兄弟里 当中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一对,不过按兄弟们的计量方式,是从九年 级开始算的。
我看着穗穗。认认真真对她说:“欸,你可不能这样,我叫你死你 就死吗?”
穗穗低下头,也不说话,眼睛一直委屈巴巴看着我,我认真跟她 说;“你活着是给你自己活的,不是给我或者给你妈活的,知道 吗?”
穗穗又点了点头,好像真的犯了什么错事,我把她搂到怀里,她在 偷偷哭。
平时最会接话的兄弟们也不说话了。
在商场买椰子的时候,她问我:“如果这个椰子,还没有成熟,你 还会喝吗?”
我笑着回她:“没关系,只要是我喜欢的椰子,熟不熟,我都愿 意。”
我真的愿意,后来我送穗穗回家的时候,穗穗妈妈就在边上,她借 口让穗穗回家,让我跟她去买菜。
买菜的时候她问我;“诶,小杨,你是不是喜欢俺家小女子。”
我虽然对这个丈母娘很怕,但是也早就习惯被各种调侃,随口回 答;
“我可不敢,阿姨,你这么严,我可不敢带坏你闺女。”
阿姨又笑了笑,让我去帮她称几斤番茄,还有牛肉,猪肉,鸡腿 肉,白菜,大葱,以及一些简单的料理包。
我问阿姨;“阿姨,你们平时都吃这么好吗?”
阿姨回我;“没有啊,今天中午要来客人了。”
阿姨又问我;“唉,俺碎女子,回去作业有时候都写得慢了,对着 手机自言自语,怎么办哩”
我回道;“不知道,阿姨,你买完不会还叫我结账吧。”
“诶,你这个碎男娃,明知故问,不然我为啥拦你。”
我说;“我又不搁您家吃,怎么要我结账啊?”
阿姨敲了敲我脑袋;“嘶,怎么办,今天中午好像买多了,我给你 这娃做个螃蟹配橘子。怎么样。”
那时候螃蟹配橘子是医学谣言,合在一起是砒霜,阿姨是想毒死 我。
“不行,我怎么跟我爸妈交代。”
阿姨举起手机朝我示意
“我跟他们说过哩”
我有点意外,这阿姨什么时候有我家长联系方式的,但我没追问, 反正总要面对的,就应下吧。
“行吧。”
到了穗穗家里,我在旁边打下手。阿姨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说: “穗穗这两年,多亏有你照顾。我平时工作忙,穗穗性子懂事,只 是不太爱与人说话。你们之间的事,我也听穗穗和你们之前的老师 讲过。”
我简直要震惊岔气,这一点也不像穗穗口中那个女魔头,更让我震 惊的是这句话让我想起来《死神》里平子对着蓝染说的话:
非常装逼。
“打你到娘胎里我就关注你了”
我的去皮和切砍的任务完成后,阿姨就让我自己玩去了,我观察穗 穗的家,很大很大,用的是红木家具,俨然一副干部装修风,穗穗 弟弟在沙发上面打和平精英,但对我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估计以 为我是哪个客人吧。简单打了个招呼,我顺手就给他充了个手册
穗穗从房间里出来,在家里反而不爱说话,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眼 睛里面,盛满了温柔的爱意。
吃饭的时候,穗穗一直跟她弟弟唠叨
“以后这就是你哥,明白了吗?”
“知道了,哥,我姐这人虽然脾气爆了点,但是一旦认定一个人, 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可能这就是手册的力量吧,他很配合我的穗穗
穗穗妈妈倒也不反感这种玩笑,反而给我夹菜;
小杨啊,穗穗这女孩被我管成啥样我自己心里也明白,我就是不想 让她受到伤害,但是也确实让她性格上很腼腆内向,不跟外人说 话,但你不要急,你们男生还是要把持住自己。你没事的话,就带 她多出去走走,行不行?
我应下丈母娘的话,看着穗穗,平时在我这里很张扬,现在脸红的 简直像我碗里的烂番茄,还是那种加了糖色的极品烂番茄。我心里 在想着,真是个 dinner。
吃完饭,阿姨硬塞给我一千块钱,说:“这是阿姨给你的,以后要 常常过来玩。”
我不肯收,阿姨一直往我手里推。穗穗在旁边叫我收下。实在推脱 不掉,我只好道谢。
离开的时候,穗穗悄悄跟在我身后,贴着我耳边说: “其实我妈妈九年级就注意到你了。那时候还专门问老师,你会不 会耽误我的学习。老师跟她说,你对我很好。之后妈妈就总问我, 你待我怎么样。今天叫你来家里吃饭,也是她的心意。钱你好好藏 起来,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所以那时候老师才会找我谈话。但好在丈母娘对我还挺好,没有我 想象中的难对付。
她黏糊糊地靠在我身边。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这样,如胶似漆, 寸步不离。就好像我洗澡时的水珠,冒着腾腾热气。
我的父母,也知道我们的事情。还给了我五百块,叫我给穗穗买一 身新衣服。我挑了一条碎花的小裙子送给她。她换上,问我:“好 看吗?”
“好看,穗穗穿什么,都好看。”
这是真心话,在我的眼里,没有人比她更好看。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这半句诗形容穗穗,再合适不过了。
穗穗穿着裙子,更加显得妖娆,平时都是宽松的衣服,我还是第一 次觉得穗穗的身体对我有诱惑,现在她倒没以前那么瘦了,但腰肢 还是纤细,裙子掉到小腿上部,露出白嫩肩膀,像刚淋上一层牛 奶,我神奇的联想到我喝的麦穗牛奶,但我还是把持住自己,连亲 嘴都不敢,起点别的歪心思我都觉得罪恶。
高一下半学期末,穗穗开始走读。重点高中放学,要比别的学校晚 五十分钟,家离学校又远。阿姨工作忙的时候,我就主动说,我去 接穗穗放学。阿姨没有反对。
九点五十下晚自习。穗穗一看见我,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怎么 是你来接我?”
“阿姨有事走不开,以后,就由我来接你。”
她立刻拉着我,吵着要吃路边的烤土豆,烤冷面。买了一大堆小
吃,她坐在车后座吃东西,开开心心念叨:“太好了,以后每天, 都可以吃好吃的了。”
吃完,直接拿我的后背擦嘴巴。我什么也不说。她坐在我车后座, 伸手喂我。
我拿嘴接着,其实,两个人早就心连着心了。
沉默,又是今晚的康桥。
有些幸福,是不需要多说什么的。
到她家楼下,她叫我上楼。说自己政治学得不好,要我帮她补习功 课。阿姨给我们煮了面条。穗穗刚刚吃了一大堆小吃,已经吃不 下,就把属于她的那一份面条,全都推给我。害得我吃得撑得难 受。
我瞪她一眼,她冲我,做了一个调皮的鬼脸。
我一点点,慢慢给她讲知识点。阿姨看在眼里,甚至叫我跟我妈妈 说,干脆当晚就留宿在她家。我连忙摆手拒绝。阿姨特别热情,说 反正明天早上也要做饭,连我的早饭也一并准备好。穗穗也在一旁 跟着劝我留下来。
没办法,我只好给妈妈发消息。原来阿姨和我妈妈早就认识,两家 都是做玉石生意,平日里就有来往。
最后,阿姨安排我,跟穗穗的弟弟睡一间房。穗穗不乐意,把弟弟 拽过来:“今天晚上,你跟姐姐睡,不要打扰客人休息。”
弟弟一脸无奈:“姐,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呀。”
阿姨找出旅行买回来还没用过的牙刷杯子给我。简单洗漱之后,我 躺在弟弟的床上
“不愧是弟弟的床 跟摇篮一样”
不一会,我伴着白色的小台灯,沉沉睡去。
半夜,迷迷糊糊,我感觉床边坐了一个人。我还以为是在家睡觉, 下意识伸手,刚好握住了穗穗的手。 她吓了一跳,很小声地喃喃自语: “杨沫,你可千万不要醒过来啊。”
还有后半句,朦朦胧胧,我只当是梦话,没有听清。
凌晨四点多,我就醒过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看见阿姨正在刷 牙。而穗穗,已经待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她朝我喊: “看见我在忙,不知道过来搭把手吗?我妈非要我亲手给你烙一张 饼。”
我正要回话,阿姨开口:“现在才四点多,小杨,你还可以再睡一 会儿。等会儿我叫穗穗喊你。回去躺会儿吧。”
我说没关系,就坐在沙发上打盹。快要睡着的时候,有人过来使劲 晃我。 “快尝尝,我烙的饼,还有我亲手煎的鸡蛋。吃完你自己去上学, 我妈妈先送我去学校。”
阿姨笑着说:“穗穗五点就要到校,我们先走啦。”
“路上慢一点。”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那张刚烙好的饼。饼底有一点煎糊,带着 暖暖的锅气,吃起来,却格外香。
穗穗也来过我的家里。我爸妈招待得特别热情。 我爸爸平时在家里的吊儿郎当的,但是在穗穗面前倒是装的一副正 人君子的样子。 跟穗穗妈妈一样,又是夹菜又是招呼我给她倒水,平时我天天求着 他给我炒点肉吃吃,也不给我弄,不是买不起,是实在太懒了,下 窝面条拌点辣子,就是做给我的一顿饭。
我妈妈则是拉着我问; 诶,我之前听你说这女生,没想到你描述的还是太保守了,人家就 是眼瞎看上你了。她是不是叫宋穗呀
我之前只说过我有女朋友,但是并没有告诉他们名字,我也不知道 我妈妈早知道的。
穗穗低头吃着饭,又回到我刚认识她的状态,但好在我爸妈并不喜 欢刁难人,这种安静的性格不论是我还是我的家长,都越看越喜 欢,吃完饭,我爸爸,非要捞几条他养了很久的金鱼送给穗穗。穗 穗挑了两条,就装在我小时候用过的玻璃杯里面。
我想起小时候,我弄死过一条金鱼,我爸拎着皮带,提着裤子,追 着我跑出去三里地。
“那金鱼可真是他的宝贝”
二老忙完出门上班,我则刷碗然后躺床上午睡,穗穗还默默把我家 地扫了一遍。
扫完跑到我房间,我正睡着,她直接埋头钻我被窝里,我什么也不 知道,抱着她睡了,还感觉是做了梦,不知道过了多久,醒来才发 现穗穗倒在我怀里,她的身子骨很软,但是小小的,搂着像搂着大 号布偶猫,鼻子里全是她呼吸吐出的洗发水姜味,头埋在我胸上, 耳朵烫着我的皮。胸部顶到我肚子那里,我感受到这柔软的感觉, 直接给我吓酥麻了,也不瞌睡了,脸上烫的飞起,立马从床上蹦到 地上,没站稳还把脚崴了。小声嘟囔穗穗;“傻子,怎么每天都要 黏着我。”唉,我的至尊骨都要压不住了,穗穗躺在那里对我的诱 惑太大了,因为实在是怕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于是我就骂骂咧咧 地睡到沙发上,走出来还差点又摔一次,这信球还顺便把地拖了一 下,我骂道;“你大爷的,傻子。”
等穗穗起来,还装不知道的样子,我瞪她,她也瞪我。
我还是不忍启齿,下午阳光照着我的脸,加上刚才那一出,真的我 的脸一直慢慢烫着。穗穗问我要了点鱼食,便想带着两条鱼回家。
穗穗给两条小鱼取名字,大的叫小羊,小的叫小穗。 “羊吃稻穗,要一直待在一起,好不好?”
我说:“当然好。”
现在回想,羊,就是杨。穗,就是穗穗。羊羊爱着穗穗,穗穗也爱
着羊羊。杨与穗 穗与杨
给她补习政治的时候,我偶尔也会顺带讲一点哲学,讲一点社会上 的事情。她很少跟我发脾气。只有一次,我剪了一整天的视频,没 有回她消息。我撒谎说我在洗衣服,被她察觉。后来好好道过歉, 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我也有考虑过我们的未来,所以努力把我的剪辑技能变现,希望能 尽力真的能跟她有个以后。
她说,跟我在一起,不贪图别的,就只求一份安安稳稳的陪伴。走 路累了,就叫我背她。坐着的时候,脚会随意搭在我的腿上。吃完 东西,随手拽过我的袖子就擦嘴。和最开始那个安安静静的好学 生,判若两人。 一个是清冷安静的穗穗,一个,是放肆自在的穗穗。
暑假刚放没几天,穗穗爸妈临时有事要去外地一趟,弟弟没人照 看。穗穗妈在电话里犹豫了半天,最后是我妈接过去说:“叫俩孩 子来我老家住几天呗,乡下院子大,跑得开。”穗穗妈在电话那头 沉默了两秒,说:“那麻烦你们了。”
我爷奶的老院子在村东头,青砖墙,葡萄架遮了半个院子,压水井 旁边搁着个大铝盆,太阳一晒,水是温的。穗穗拎着个粉色小行李 箱站在门口,弟弟背着书包跟在后头,一进门就被我爷塞了根黄 瓜,我奶拉着穗穗的手上下看,嘴里念叨“这闺女长得真齐整”, 穗穗耳朵尖一下就红了,低头喊了声“奶奶好”,声音小得像蚊 子。弟弟倒是不认生,三分钟不到就跟隔壁狗混熟了,满院子追着 跑。穗穗站在葡萄架底下,仰头看那些青疙瘩似的小葡萄,我走过 去说“还没熟呢,酸死你”,她扭头白我一眼,嘴角却翘着。
头一天白天没啥特别的,就是热。我爷搬了个大西瓜搁压水井边 上,压了半桶凉水泡着。穗穗一开始还端着,坐在堂屋门槛上看弟 弟跟我满院子疯,我奶喊她“穗穗来帮奶奶择菜”,她才站起来, 小步小步挪过去,蹲在阴凉地里择豆角,择得一根一根整整齐齐, 豆角丝儿都抽得干干净净。我凑过去看她,她头也不抬:“看啥, 你择得有我干净?”我拿起一根豆角故意胡乱一掰,她拿胳膊肘怼 我一下:“别糟蹋东西。”我奶在旁边笑,说“这闺女手巧”。中 午吃西瓜,我爷拿刀切成大块,穗穗捧着块西瓜小口小口啃,汁水 顺着指头缝往下滴,她赶紧拿手绢擦,弟弟吃得满脸都是,她拿手 绢给弟弟抹脸,弟弟嫌她烦,跑开了。穗穗也不恼,把西瓜皮上剩 的红瓤啃得干干净净,我爷说“这闺女不糟蹋东西,好”。
晚上睡觉成了问题。我爷奶那院子就三间房,我爷奶一间,我一 间,剩一间堆着粮食和旧家具。我奶抱了床新褥子铺在我屋地上, 说“穗穗跟弟弟睡地上将就一晚”,弟弟立马举手:“我要跟爷爷 睡!爷爷说晚上给我讲抓兔子的事!”我爷笑呵呵把人领走了,剩 下穗穗站在我屋门口,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眼睛不知道往哪放。我 奶看看她,又看看我,说:“那……穗穗睡床,小杨你打地铺。”我 还没来得及应,穗穗小声说了句:“不用,我睡地上就行。”我奶 摆摆手:“哪能叫客人睡地上。”说完就关上门走了。
屋里就剩我俩,穗穗把枕头往床上一放,背对着我整理被子,耳朵 红得跟院子里那棵石榴花似的。我铺好凉席躺地上,翻了个身说: “你睡你的,我不看你。”她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 才窸窸窣窣躺下。
我地上铺的凉席有点短,脚脖子露在外面,蚊子嗡嗡地转。翻来覆 去睡不着,又不好意思老翻身。床上也安静得很,连呼吸声都压
着。过了大概有半炷香工夫,床上传来很小的声音:“杨沫,你睡 了吗?”我说没。她翻了个身,趴在床沿往下看我:“地上硬不 硬?”我说硬啊,要不你下来试试?她骂了句“滚”,缩回去了。 过了几分钟,又探出半个脑袋:“那个……花露水,给你。”我伸手 接过来,瓶身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说你留着用吧,她说我抹过 了。我往胳膊上腿上胡乱喷了一通,递还给她,她又说:“你脚脖 子露外面了,蚊子咬。”我说那咋办,凉席就这么长。她犹豫了一 下,把她床上的薄毯子抽下来扔给我:“垫脚底下。”我接过来垫 上,还真管用。
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床上又传来动静。她翻了个身, 面朝我这边,声音闷闷的:“杨沫,我睡不着。”我说咋了,认 床?她说不是,就是白天睡多了。我说那咋办,我给你讲个笑话? 她沉默了两秒,说“不要,你讲的笑话太冷了”。我说那你数羊。 她说数了,数到三十多就乱了。我说那你数麦穗。她愣了一下: “数麦穗?”我说对啊,一颗麦穗、两颗麦穗、三颗麦穗……她打断 我:“你闭嘴吧,越数越饿。”我笑了一声,她拿枕头边上的小扇 子朝我这边扇了一下:“别笑了,睡觉。”我说你先睡,你睡着了 我再睡。她没吭声,过了几秒,小声说:“那你别打呼噜。”我说 我不打呼噜。她说“你昨晚打了”,我说你昨晚还磨牙了呢,她急 了:“我没有!”我笑着说好好好你没有,是我磨的。其实这是我 编的,昨天晚上,我在穗穗家住,只不过是跟弟弟睡的,今天阿姨 才把我们几个送到爷爷奶奶家,她哼了一声,翻回去躺着。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把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指尖离我脑袋不 远:“杨沫,你往这边挪一点,地上潮。”我往墙那边挪了挪,她 垂下来的手正好够到我枕头边,指尖在我头发上碰了一下,又缩回 去了。我说你摸我头干啥,她说“试试你头发扎不扎手”,说完就
把手收回去了,这回没再出声。过了好一阵,我听见她呼吸匀了, 以为她睡了,结果黑暗里又飘来一句极小声的:“傻子,晚安。”
半夜我被蚊子咬醒,爬起来找花露水,月光从窗户纸缝里漏进来, 正好照在她脸上。她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眉头微微皱着, 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又浅又匀。白天那股子端着的劲儿全没了,就 剩一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贴在嘴角边。我 看了两眼,心里骂自己一句“缺不缺德”,把花露水轻轻搁她枕头 边上,又躺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奶在院里喊吃饭,穗穗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炸得跟 鸡窝似的,看见我盯着她看,一把拽过被子蒙住脸,瓮声瓮气地 喊:“你出去!”我笑着说“我奶喊吃饭”,她蒙着被子说“你先 出去”。我出了屋,她在里头窸窸窣窣收拾了好一阵才出来,头发 拿水抿得服服帖帖,脸还是红的。我奶盛了粥递给她,她小声说 “谢谢奶奶”,我奶笑眯眯地说“昨晚睡得好不好”,她拿筷子戳 着碗里的咸菜,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我在旁边喝粥,故意说 “她昨晚说梦话了”,穗穗猛地抬头瞪我,我奶来了兴趣:“说啥 了?”我说“没听清,就听见黄瓜”。我奶笑得直拍腿,穗穗把筷 子往桌上一放:“杨沫你信不信我拿粥泼你。”我爷在旁边慢悠悠 补了句:“泼吧,反正碗你洗。”穗穗一下泄了气,低下头嘟囔 “我洗就我洗”,耳朵又红了。
吃完饭穗穗说一口气要把这几天的作业全写了,然后好好享受乡下 生活,我说;“你写的完吗?”她说;“没事,我写不完的那部分 你写。”我白了她一眼,她就一直写啊写啊,我的老师对我们没那 么严格,不要求我们每天打卡,所以我也就不急。穗穗就不一样 了,上那破高中之后还进了实验班,老师盯得紧。我趴着陪穗穗, 穗穗那笔戳我胳肢窝,我笑了,穗穗取笑我;“你笑起来眼睛都没 了”我说;“眼小聚光,你懂什么?你一秒有二十四个小动作我都
看的清清楚楚。”穗穗当然知道这是咒术回战里的梗,毕竟也天天 跟我唠嗑,总是沾了点。但是她倒是当场编了首给我;“上学的时 候, 我总是说; “你笑起来了眼睛都没有了 你以为我是笑话你” 实际上我想告诉你, 我在一直看你的眼睛。 就像看上弦的月牙一样。”
我刮了刮她鼻子,她又转头写作业,她的作业很多,从上午写到下 午。
“终于写完啦!”
我
第二晚出了点岔子。后半晌天忽然阴了,云彩压得低低的,没一会 儿就噼里啪啦下起大雨来。我屋其中一个墙角渗水,正好滴在我铺 凉席那块地上。我奶跑过来看了一趟,拿了个搪瓷盆接着,滴滴答 答响得人心烦。我爷说“小杨你今晚挪堂屋睡竹床去”,可堂屋那 张竹床窄得跟条凳似的,翻个身都怕掉下来。
穗穗站在床边看她那块地方,又看看我那块湿了的地,咬着嘴唇想 了半天,小声跟我奶说:“奶奶,要不……他睡床那头,我睡这头,
中间搁个枕头。”我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那也行, 你俩别打架”。我奶走了之后,穗穗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床薄被,叠 成长条搁在床中间当界碑,又拿手比了比,把界碑往我这边推了两 寸,说:“你睡觉老实点。”我说我睡觉可老实了,她哼了一声: “昨晚谁把毯子蹬地上了?”我愣了一下,想起来半夜确实嫌热把 毯子踹开了,她居然知道。我说你半夜不睡觉盯着我干嘛,她脸一 下红到脖子根:“谁盯你了!我起来喝水看见的!”说完背过身去 铺她那半边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到床垫底下。
雨下到半夜还没停,屋里的搪瓷盆叮叮当当响。我躺在床这头,离 中间那条被子界碑不到一巴掌远。穗穗躺在另一头,裹着她自己的 薄毯,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没睡着。屋里黑着灯, 雨声把别的动静都盖住了,可我还是听见她翻身的时候床板吱呀 响。过了好一阵,她忽然小声说:“杨沫,你那边漏不漏?”我说 不漏,盆接着呢。她说“哦”,又没话了。又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脚冷。”我说你盖好被子。她说盖了,还是冷。我想起来她说 过自己体寒,夏天手脚也凉。我犹豫了一下,说:“你把脚伸过 来,我给你焐焐。”她猛地翻过身:“你说啥?”我赶紧补了句: “隔着被子!你脚搁被子上,我拿手焐。”她没吭声,过了几秒, 一只凉冰冰的脚丫子从她那头伸过来,隔着薄被踩在我手背上。我 双手一合给她捂着,那脚凉得跟井水泡过似的。我笑了一声:“你 脚咋跟冰棍一样。”她闷闷地说:“从小就这样。”我给她焐了好 一会儿,那只脚慢慢有点热气了,她又把另一只脚伸过来,小声说 了句“这只也冷”。我两边手各捂一只,捂得手心都发烫。她忽然 说:“你手真热。”我说我火气旺。她没再接话,可我听见她呼吸 慢慢匀下来了。
我以为她睡着了,正想把手抽回来,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小得差点 被雨声盖过去:“杨沫,你以后要是……算了。”我说算什么算,话
说完。她说“没啥,睡觉”,把脚缩回去了。我手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脚伸过来了,这回没踩在手背上,直接踩在我 手心里,脚趾头还动了两下:“还是冷。”我说大小姐你这是把我 当暖水袋了。她说“你手热”,语气理直气壮的。我就这么给她焐 着两只脚,焐到后来我自己都困了,手还搁在那儿没抽回来。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中间那条被子界碑被拱开了。穗穗不 知什么时候转到我这边来了,脑袋朝我这边挪了半截,额头差点顶 到我下巴。她头发上那股姜味洗发水混着花露水味儿飘过来。她睡 得挺沉,呼吸一下一下吹在我锁骨上,我动都不敢动,过了一会, 她大概觉得冷了,又往我这边蹭了蹭,整个人缩成一团贴着我的胳 膊,脚丫子直接顶我裤裆上。我拿另一只手把被子给她往上拽了 拽,盖住她肩膀,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没醒。我就这么僵着 躺了大半夜,后来实在撑不住,胳膊慢慢松下来,搭在她后背上, 我低头看她,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头顶,穗穗还是那么美,睡着 了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我搂着她也睡了过去。
早上是我奶在院里喊“吃饭了”把我喊醒的。我一睁眼,穗穗整个 人横过来了,脑袋枕在我胳膊上,一条腿压在我肚子上,被子蹬到 了脚底下。我胳膊麻得没知觉了,想抽抽不出来。穗穗被我奶第二 声喊醒了,睁眼看见自己在哪儿,整个人跟被烫了似的弹起来,咚 一声撞在墙上,捂着脑袋倒吸凉气。我甩着麻掉的胳膊坐起来,她 指着我,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咋不推开我!”我说我 推了,推不动,你劲儿可大。她抓起枕头砸过来,我拿胳膊挡,枕 头掉在地上,她探身去捡,被子滑下来露出肩膀,她又赶紧拽被 子,手忙脚乱差点从床上掉下去。我奶在院里又喊了一嗓子,穗穗 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喊:“来了!”然后指着我鼻子,声音压 得低低的:“出去,你先出去。”我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 了句:“你晚上睡觉磨牙。”她瞪圆了眼:“你胡说!”我关上
门,听见她在屋里咬牙切齿地喊:“杨——沫——!”接下来几天 雨停了,天又热起来。穗穗白天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帮我奶 择菜、扫院子、给葡萄架底下的鸡拌食,可跟我单独待着的时候就 原形毕露,不是拿黄瓜砸我就是把我晾在绳上的 T 恤拽下来踩两 脚,理由是我头天晚上抢她被子。我爷看着纳闷,问我奶:“这闺 女刚来时候文文静静的,咋跟小杨待几天变这么野?”我奶嗑着瓜 子说:“野点好,野点不吃亏。”
弟弟每天跟着我爷去村头河沟摸鱼,晒得跟泥鳅似的,回来就让穗 穗给他洗衣服,穗穗一边骂他一边拿搓衣板搓得哗哗响。有一回弟 弟摸回来半桶小鲫鱼,穗穗蹲在盆边看了半天,说“这么小怎么 吃”,我爷说“裹面炸了,连刺都能嚼”,穗穗就撸起袖子收拾 鱼,刮鳞掏内脏,弄得满手腥,我在旁边递水,她头也不抬地说 “你站远点,别溅你一身”。收拾完了她拿肥皂洗了三遍手,凑到 我鼻子底下问“还腥不腥”,我说“腥”,她拿湿手往我脸上抹了 一把,笑着跑了。
到了晚上,我奶没再提分床的事,默认我俩还睡那一张。穗穗嘴上 说“我睡地上”,可铺床的时候比谁都积极,中间那条被子界碑越 摆越窄,从一拃宽窄到两指宽。第三晚铺完床,她盯着那条薄被看 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这被子好像缩水了”,我凑过去看:“没缩 啊,你摆歪了。”她拿脚踢我:“你睡相好你摆。”我摆了个端端 正正的,她又嫌太直了,说“跟尺子量过似的”,给踢歪了。
躺下之后她没急着睡,侧着身子面朝我,拿手指头戳了戳中间那条 被子:“杨沫,你晚上要是冷了,可以往中间挪一点。”我说你不 怕我抢被子了?她哼了一声:“你抢一个试试,我踹死你。”我说 那你可别怪我,我睡觉不老实。她沉默了一下,小声说:“那你……
别挪太多。”说完自己先躺平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颏,眼睛看着房 顶。
我躺下之后,中间那条被子界碑大概就剩一拳宽。她翻了个身背对 我,过了几秒又翻回来,把一只手搭在界碑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 着被面。我也把手伸过去,搁在界碑另一边,指尖差点碰着她的。 她没缩回去,也没说话。就这么搁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手别 动了,痒。”我说我没动。她说“你指尖动了”,我说那是风。她 拿脚在被子底下踢了我一下:“风你个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她翻了好几次身,每次翻完都往我 这边蹭一点。后半夜我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怀里多了个东西,睁眼 一看,穗穗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挪过来了,额头抵在我下巴上, 一只手攥着我睡衣前襟,腿也搭在我腿上,跟只树袋熊似的。我试 着轻轻挪了一下,她攥得更紧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别动……” 我没敢再动,就那么让她靠着。她头发蹭在我脖子上,痒得我想打 喷嚏又不敢打,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过了好一阵,她大概睡舒服 了,手松了点,我赶紧把胳膊抽出来,刚抽到一半,她又伸手拽住 了我的袖子,眼睛都没睁,嘴里嘟囔:“杨沫,你手冷。”我说我 手不冷。她说“冷”,把我的手拽过去搁在她后背上,自己找了个 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我手搁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 觉到她肩胛骨微微凸起来,瘦得有点硌手。我就这么给她搁了一晚 上手,早上醒的时候胳膊又麻了,她倒好,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头 发糊了一脸,又往我身上蹭了蹭,抱着我胡乱摸索找她的衣服,先 摸我肚子,又摸我腿,最后在自己脚边摸到那件揉成团的短袖。啧 了一声,从床底行李箱里捞出之前我给她买的买的那条碎花裙换 上,裙摆一转,人跟杨花一样,“飞舞林台半生雨”。我奶已经在 院里喊饭好了。
穗穗随便对付两口,给她妈报备,她妈嘱咐“别给人家添麻烦”, 穗穗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边说边把手机往我这儿照。阿姨在 那头说:“呀,小杨,穗穗在这住没给你添麻烦吧?”我边吃边给 她邀功:“没没没,天天拉我补习功课,甩都甩不掉。”阿姨笑 了,问了弟弟的背书打卡,就挂了。
穗穗把包子塞我嘴里:“我吃不下了,吃完饭我们干啥?”
我说洗碗。我爷抱着弟弟说:“诶,诶,诶,你还使唤人家闺女, 都你洗知道不?”
我说:“各自洗各自的。”
我爷骂我:“去求吧,就你是个懒家伙。”说罢给穗穗盛粥,穗穗 要起身,被我爷按下去:“诶,俺说闺女呀,你个这么瘦可不中 哦,多入点饭,吃罢饭我去洗,让俺娃领你去转转。”
穗穗应下,装作乖巧地问我:“那老大,咱去哪?”
“去隔壁村,瞅瞅刘叔。”
我奶从厨房拎出一兜子东西搁桌上,里头是两盒点心、一兜子酥 饼,还有一包新磨的香油。“给你刘叔带的,酥饼路上饿了吃。” 穗穗接过来拎着,低头看了看那包酥饼,抿着嘴笑了一下。
出了院门,穗穗走在前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说:“杨 沫,你脸上有东西。”我抬手要擦,她凑过来踮脚在我脸上飞快地 亲了一口,亲完就往后退了两步,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说“你等 着”,伸手去抓她,她笑着往旁边一躲,马尾辫一甩,跑出去老
远,在前头喊:“你腿短!”我说你等着我追上非亲回来不可,她 回头冲我吐舌头:“追上了再说。”
到了刘叔家,院墙上爬着牵牛花,石桌上铺着宣纸,搪瓷缸里泡着 几支毛笔。刘叔正低头练字,见我们进来搁了笔,上下看了看穗 穗,问我:“小杨,这么好看个姑娘是谁?”我说同学,来我家住 几天。刘叔“哦”了一声,说“我看你进门她就跟过来了”,眼睛 又往穗穗那儿瞟了一眼。穗穗怯生生叫了声“刘叔好”,声音小小 的。刘叔点点头,把手里刚写好的那幅字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穗 穗:“拿着,头回见面,叔没啥给的。”穗穗赶紧摆手说不要,刘 叔说“拿着吧,字不值钱,就是个心意”,穗穗看了我一眼,我点 点头,她才双手接过来,低头一看,写的是“温润如玉”四个字, 脸又红了。刘叔又掏出三张红票子往穗穗手里塞,穗穗吓了一跳, 赶紧往回推:“刘叔这不行,我不能要。”刘叔还要塞,穗穗捂着 兜往后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我看她实在不要,跟刘叔说“叔您 别给了,她真不要”,刘叔这才作罢,把钱揣回兜里,说“那行, 下回再来叔再给”。 刘叔又问我爸妈呢,我说在城里忙,然后刘叔就招呼我们倒茶,闲 聊一会。 刘叔跟我爸是朋友关系,当年一起上学,但没有血缘关系,因为刘 叔祖籍是外地的,祖先因为清末动乱逃到隔壁村住下,但听说刘家 祖祖辈辈挺有文化的,可能这就是刘家的家风吧。
正说着,堂屋门口走出来一个姑娘。是刘叔的女儿刘漾,小名小 叶。她不急不慢地走过来,浅蓝色的棉布裙子轻轻晃,头发拿木簪 松松挽着,脸白净,眉眼细长,比小时候长开了,好看得跟换了个 人似的。她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底下站定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 我身后,问:“杨哥,这是……”
我卡了一下壳:“嗯……那个……”
刘漾看了我两秒,嘴角一弯,冲穗穗一点头笑道:“明白了,嫂子 好。”
我说:“你咋知道的?”
刘漾拿手背又掩着嘴笑,声音不大不小,凑我身边耳语;“诶呀, 哥,你什么时候说话打过磕巴?上回我哥跟你借钱,一口气说了八 个不字,利索得跟说快板似的,你刚才就伸手帮人家挡我家那棵枣 树的枝杈子,胳膊都伸到人脑门顶上了。今天这样,我还能不明 白?不就是害羞吗?”她说话跟蹦豆儿似的,一句赶一句,偏偏语 气不紧不慢,脸上还挂着笑,让人听着跟闲聊天一样。
我说“你等会儿”,把刘漾往旁边拉了拉,压低声音说:“其实就 是我女朋友,你别瞎嚷嚷。”刘漾拿胳膊肘捅我:“憋碰我,我嚷 什么了我,我这人最知道分寸,你还不放心我?嫂子叫啥名?”我 说“你嘴叭叭起来比我还不靠谱,她叫宋穗,宋徽宗的宋,麦穗的 穗,一梓一女,一穗一年。”,她拿眼斜我:“我嘴叭叭?我这嘴 是跟我爹练出来的,我爹写字讲气韵,我说话讲押韵,气韵押韵都 是韵,一家子不能分两样。再说了,你那点嘴皮子功夫跟谁学的? 小时候跟在我后头‘小叶小叶’叫得跟复读机似的,我说一句你学 一句,现在倒嫌我嘴碎了。”我被她说得没脾气,摆摆手说“行行 行你牛逼你厉害”。
穗穗怯生生站在我后头,小声问我:“杨沫,咱啥时候走?”刘漾 听见了,很自然地伸手把穗穗从我身后拉出来,动作不快,力道也 轻,像是牵一个早就认识的小姐妹:“姐,别急着走啊,我还是先 管你叫姐吧,我叫刘漾,小名小叶,你跟杨哥一样喊我小叶就
行。”穗穗被她拉着手,不好意思抽回来,只好小声叫了声“小 叶”。刘漾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姐,我怎么觉着……我 好像见过你?”
穗穗一愣:“见过我?”
刘漾点点头,语气很认真:“真的,我看着你眼熟,你以前是不是 来过我们村?或者你去过镇上那个集市?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你这 张脸,就是想不起来。”她说得跟真事儿似的,眉头还微微蹙着, 好像真在使劲回忆。我在旁边听着,心说你哪儿见过她,你连她名 字都是刚知道。可穗穗被她这么一说,脸上的戒备松了些,顺着她 的话想了想,说“没有吧”。刘漾也不纠结,一摆手:“那可能是 我记岔了,不过没事,我也对只漂亮女生有印象,头回生二回熟, 姐你今儿多待会儿,我养了只布偶猫,就在屋里,你想不想看看? 那猫可黏人了,见着生人就往人腿上蹭,我抱出来给你瞅瞅?”
穗穗眼睛动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说你想看就看呗,穗穗这才点 了点头。刘漾笑得眼睛弯起来,转身从屋里把猫抱出来,那猫白白 胖胖的,眼睁的圆圆的,一脸懵逼,好像在说:“人,发生什么 了?”刘漾招呼穗穗往葡萄架底下的石凳上坐,嘴里已经开始说猫 了:“我那猫叫团子,养了快两年了,你看,毛长得拖地,天天得 梳,不梳就打结,打结了它自己还不乐意,蹲那儿拿爪子扒拉你, 跟催债似的。”穗穗被她说得笑了,问“好养吗”,刘漾说“好养 是好养,就是掉毛,一年掉两次,一次掉半年,我那沙发底下全是 毛,扫都扫不干净”。她说着说着,很自然地话锋一转:“姐你家 里养猫没?”穗穗摇头:“没有。”刘漾:“你爸妈不让养?”穗 穗:“他们没空管这些。”刘漾“哦”了一声,点点头,又问: “那姐你今儿来,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还是跟家里人说好了?”穗 穗说:“跟我弟一起来的,住杨沫家。”刘漾说:“那你弟呢?”
穗穗说:“在家呢,跟杨沫爷爷玩儿。”刘漾笑了一下,说: “哦,那看来你确实是来陪我杨哥的。”她问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 平的,跟唠家常似的,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笑,问完了也不多纠 缠,转头又说起团子吃什么牌子的猫粮、猫砂多久换一次,好像刚 才那些话真是随口一提。 这时候刘骅从屋里出来了,穿一件忧郁的条纹蝎子短袖,头发抓得 根根立着,胳膊上肌肉鼓鼓的。见我就喊:“杨沫来得正好,帮我 看看我这胳膊,是不是又粗了。”我说你又练了?他说那可不,来 来来你趴下咱比比俯卧撑。我被他按着趴地上,做到三十个整个人 快瘫了,刘骅趴下刷刷刷做了五十个不带喘的,站起来拍拍手说: “杨沫你这不行啊,得练。”穗穗抱着猫过来,刘漾看见了也把扇 子递给穗穗,穗穗给我扇风,嘴上说“逞能”,眼睛里全是心疼。 刘骅看了穗穗一眼,凑过来小声问我:“真的只是同学?”我缓过 气来小声说:“其实不是。”刘骅“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拿胳膊肘捅我:“那今天是来排生的?”我愣了一下,他解释: “就是让乡亲们都认识认识。”我脸有点烧,说没那意思。刘骅嘿 嘿笑,然后话锋一转:“哎,你媳妇有没有闺蜜?给我介绍一个 呗,我在城里忙得脚不沾地,连个对象都找不着。”我说你赶紧 滚,刘骅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你穿成这样还愁找对 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蝎子短袖,说“这叫潮流,你懂啥”。 我问:“你怎么不叫你老妹介绍闺蜜给你?刘骅看了小叶一眼,小 叶正把那猫让给穗穗让她梳毛,然后对我抱怨;“我老妹在学校老 受欢迎了,一群男生都管她要微信,就是对亲哥有点叛逆,我一提 就告我妈。” 我说;“小叶的话哔哔起来跟那水似的,无处不在。” 刘骅回我;“哦?我老妹刚才对你倒是很温柔啊,看见你进来本来 挺高兴的,但是看你后面跟着个女生,她又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最 后编了编头发才出来,还问我,是她好看还是你后面跟着的那个女 生好看?”
我胡乱回复;“温柔你个头,你最好看了,行吗?我婶呢?暑假不 回来吗?” 刘骅摇摇头;“快了吧应该,明早就该回来了。”
穗穗往我这看了一眼,那猫被穗穗梳美了,直接蹦到穗穗腿上,刘 漾也看了我一眼,站起来从厨房拿了把葡萄洗了洗,放到桌子上掰 了一个塞穗穗嘴里,然后冲刘骅摆摆手:“马兑?不知道给杨哥他 们泡杯茶吗?”马兑是刘骅的小名,河南方言骏马就叫马兑。刘骅 听到后摆了摆头,说了句没大没小的,然后就屁颠屁颠地泡茶去了, 刘叔走过来问穗穗:“姑娘你有啥忌口没?家里没菜了,我上镇上 买点菜。”穗穗说没有,刘叔就交代刘漾把桌子摆一下,转身就去 镇上买菜了,刘漾摆好桌子,穗穗又问我;“咱上午不会还要在这 吃饭吧?”我说;“是啊,刘骅还要跟我一绝高下呢。”穗穗又问: “啥一绝高下。”刘骅抢答:“火影啊,杨沫不也玩吗我记得。” 穗穗戳了我一下,刚要说话,刘漾就把她拉到房间里了,还交代刘 骅把葡萄拿来点。团子也屁颠屁颠跟了进去。我跟刘骅打了几把火 影,刘骅是个废物,连我保底位都见不到,还非要说我玩的忍者太 阴间了。我说:“穗穗给我买的,气不气。”刘骅无语了,把手机 一塞,跑到他老妹房间,刘漾跟穗穗正在房间里聊着天,她房间里 摆着几株文竹,收拾的整整齐齐,镜子在桌子前放着,墙上还挂着 一副水墨画,是一匹俊马踏着水奔腾。非常有气势,一笔一划都尽 显功力。我问刘漾:“这是谁画的呀?"刘骅倒是抢答的快:“我 老妹,厉害吧。嘿嘿。”刘漾把葡萄往他哥嘴里一塞,语气平平的 说:“我画的,我爸帮我改了挺多的。”我夸刘漾;“小时候只知 道你会写毛笔字,没想到你还会画水墨画呀,这么牛逼。”刘漾躺 到穗穗腿上,她俩坐那跟那小姐妹似的,懒懒的开口:“还好吧, 杨哥,我姐刚才也夸我画的好呢。”穗穗摸了摸刘漾的头,刘漾又 说:“姐,你要不嫌弃我给它取下来给你。”穗穗连忙摆手说不用,
但刘漾已经站起来找起子卸下来了。穗穗又说真的不用了,刘漾才 罢休,但没摆上去,就扔到桌子上。
我们又坐着聊了一会天,刘叔骑着电动车回来了,刘漾就和刘骅去 厨房帮忙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跟穗穗,穗穗又摸了摸团子,团子又蹭了蹭穗穗, 我说:“团子看起来挺喜欢你的。”穗穗说是啊,没想到你还有个 这么好的妹妹,我说:“算不上妹妹其实,我跟小叶没有血缘关系 的,小时候我爸在村里虽然跟村里其他人玩的都挺好好,但是他们 小小年纪就开始吸烟喝酒,我爸特别讨厌烟酒,虽然后来自己也这 样,但那时候也就刘叔文质彬彬的,我爸就特喜欢跟刘叔玩,我杨 沫这个名字还是刘叔取的,我出生的时候水时属水,刘叔就说杨枝 净水,净水十色,涎玉沫珠,就叫杨沫好了。”穗穗听完点点头, 说:“那杨叔是不是大学生啊。”我说是啊,当年村里唯一的大学 生。
晌午刘叔留饭,炒了茄子豆角西红柿,还有一堆鸡鸭鱼肉。穗穗坐 我旁边,小叶嘴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跟穗穗说话,说的都是些她 在城里读书和村里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说到兴头上她忽然想起什么 似的对穗穗耳语,我也是后来听穗穗说的,原话是:“对了姐,我 跟你说个事儿,杨哥小时候追着我满院子跑,非要给我包指甲花, 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他还在后头撵,说‘小叶你别跑,我给你包 个最好看的’——”穗穗脸上那点笑还挂着,手却从我后腰挪到胳 膊上,拧得我肉都快转了。她扭头看我,我正吃饭吃的嗨没看见。 就把她手往旁边送了送,小叶在旁边补刀:“真的,我爹都看见 了,杨哥可执着了。”穗穗“哦”了一声,尾音往上挑,松开我胳 膊往旁边挪了半步。小叶夹了一筷子茄子,嚼完了,忽然把筷子一 放,又对着穗穗耳语:“姐,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小时候是挺喜
欢杨哥的,后来他上初中见面少了就淡了。今儿你来了,我一看就 知道杨哥心里装的是你,人让给你了,你可得对他好点儿。”她说 得简简单单的,说完又拿起筷子夹菜,跟刚才说的不是什么大事似 的。
吃完饭要走的时候,刘漾拉着穗穗的手送到院门口,忽然压低声音 说:“姐,杨哥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来找我,我替你收拾他。我从 小跟他一块儿长大,他那点软肋我全知道,保准治得他服服帖帖 的。”穗穗被她逗笑了,说“好”。刘漾又补了一句:“还有,他 要是敢欺负你,你就骗他吃虾,他对虾过敏,吃完倒头就睡了。” 穗穗笑得直不起腰,说“记住了”。
往回走的路上,穗穗一路没怎么说话,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她停住 了,问我:“你跟那个小叶,到底怎么回事?,你喜欢她吗?那个 指甲花咋回事?”我说回家问我奶。她又拉我问半天:“咋回事, 咋回事,你说说嘛,我又不记恨你,小叶长的挺好看的呀,听她这 意思,你俩还是青梅竹马呢?。”我恶趣味上来了,就逗她;“我 就不说,气死你,略略略。”穗穗手里拿着那副字追着打我,我跑 回了院子,我奶正择韭菜,穗穗把字装行李箱就蹲过去帮忙,择了 两根装作随口问:“奶奶,杨沫小时候是不是给隔壁村一个叫小叶 的包过指甲花?”我奶愣了一下,笑得韭菜差点撒一地:“包指甲 花?他包的哪门子指甲花——他把人家小叶种的那一垄指甲花全踩 了,刘叔气得拎着他耳朵找上门来,说‘你家这小子把我闺女的花 圃当跑道了’,我让他去给人家重新种,他倒好,蹲那儿拔了半天 的草,把花苗也拔了,刘叔最后没辙说‘算了算了,你赔我闺女一 捧凤仙花得了’——就这,他还屁颠屁颠跑集上买了一把,回来跟 小叶说‘给你,包指甲花’,把人家小叶气得直哭。”“小叶那时 候天天黏着小杨,又是要吃的又是要喝的,结果你杨老大以为人家 是个烦人精,小学毕业就给人家删了。”
穗穗听完,择韭菜的手停了,嘴角抽了抽,半天憋出一句:“他真 是个智障。”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裙子兜里一摸,把三百块 钱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裙子另一个兜,空的,就这 一个兜装了东西。她愣了两秒,恍然大悟:“怪不得小叶追着我叭 叭半天,原来是把钱塞我兜里了!”我奶在旁边笑:“这丫头跟她 爹一样,办事不声不响的。”穗穗攥着那三百块钱,哭笑不得,说 “那我回头给她送回去”,我奶说“不用,这钱你收着,我回头自 己找机会再给小叶就行”。
我奶把韭菜往盆里一搁,忽然话锋一转,眼睛看着穗穗:“穗穗 啊,奶问你个事儿,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小杨?”穗穗手一抖,一 根韭菜掉地上,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想否认,我奶就那么 笑眯眯看着她,也不催。穗穗憋了半天,低头把地上的韭菜捡起 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喜欢。”我奶满意地点点头, 继续择韭菜,嘴里念叨:“喜欢就喜欢呗,脸红啥,奶又没说不 让。”穗穗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能滴血。我在旁边站着,心 里头那点美劲儿还没冒出来,我奶头也没抬补了句:“小杨你傻站 着干啥,去把韭菜洗了。”
那晚弟弟发烧了,大夏天就穿个裤衩子乱跑。我爷我奶忙着给他拿 湿毛巾敷额头,穗穗跑过去看了两趟,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她 坐床上抱着枕头不说话,我问她咋了,她说弟弟从小体质就弱,一 换地方就容易生病。我说我爷奶有经验,明早准好。她点了点头, 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
后来她小声说:“杨沫,我今晚能不能……”话没说完,我往旁边挪 了挪,把中间那条被子界碑直接抽了,说:“过来吧。”她愣了一 下,抱着枕头挪过来,跟我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她身上有股
淡淡的洗衣皂味儿,混着一点雨后的潮气。她侧过身面朝我,脑袋 往我枕头这边靠了靠,头发蹭着我的耳朵。她说:“你身上真 热。”我说我火气旺。她轻轻笑了一下,把脸埋在我胳膊旁边,声 音闷闷的:“那我今晚就靠着你睡,你别嫌我烦。”我说不嫌,你 比弟弟省心。她拿额头撞了我胳膊一下:“你拿我跟弟弟比?”我 笑着说不敢。
我俩窝一个被窝又聊了很长时间天,其实每晚都会聊天的,之前话 题都是一些网上的梗啊,她的一些碎碎念啊,我之前的一些小事 情,但是今晚穗穗似乎对小叶特别感兴趣,问我为什么小名要叫小 叶,我说好像是因为她妈妈名字里有个叶,于是就叫小叶了,穗穗 又问我;“那为啥不叫小漾?”我把她的脸捏了捏说;“小漾,小 样,你觉得好听吗?”穗穗憋着脸憨笑;“也是啊,那你小时候是 不是老欺负她”我说;“没啊,小叶小时候老跟我屁股后面,让我 给她买这买那,你杨大爷那时候三年级不到,裤兜里就求那三块 钱,我就不喜欢搭理小叶,关键小叶嘴从小就能叭叭,我跟刘骅没 少听她的狗碎话,这不现在我还遗传着她那说话方式,她自己还说 自己是父母爱的结晶,说什么,根上有叶,口十无一,一口十语, 语玉如珠。”穗穗又把今天刘漾说喜欢我的事复述了一遍,问我怎 么看?”我说;“我不知道她喜欢我啊,而且我又不喜欢她,我只 爱你。”我捏了捏穗穗的脸,穗穗又说;“我倒是觉得小叶这女生 挺好的,长的跟那种江南美人一样,性子温温婉婉的,而且干啥也 都彬彬有礼,还能逗人开心,我都不知道她还给我钱。”我说; “诶,你比她还好行吧,我爷奶看你跟看宝贝似的,再说了,你看 看你自己,心思细腻温柔体贴落落大方温温柔柔宋宋穗穗的。” 她笑着捏我脸一下,“宋宋穗穗是啥词?”我说这是我开发的新 词,独一无二,一梓一女,一穗一年。世界上所有你能想到的褒义 词,都叫宋宋穗穗。”她又往我怀里蹭了蹭,头搁我身上转圈;
“你刚说小叶是自己父母爱的结晶,对不对?”我说;“这不废话 吗?我们不都是吗?你也是的。” 她安静下来,呼吸一下一下的,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杨沫, 你爷奶家的人真好。”我说那你以后常来。她没接话,手悄悄拽住 了我睡衣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我以为她又要说“算了”之类的 话,结果她只是把脸往我胳膊上贴了贴,说了句:“傻子,晚 安。”这回她没松手,攥着我袖子睡着的。半夜她翻了个身,整个 人缩进我怀里,脑袋抵着我胸口,手还攥着袖子,呼吸热乎乎地喷 在我锁骨上。我犹豫了一下,把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 拍。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往我怀里又拱了拱,像只找窝的 猫。我低头看她,她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什 么了,天天搂着她睡,好像还不错。
早上醒的时候,她整个人蜷在我旁边,手还攥着我袖子,头发乱糟 糟铺在我枕头上。我奶推门进来喊吃饭,看见我俩这样,脚步一 顿,又悄悄退出去,在院里跟我爷说:“这俩孩子睡得还挺乖。” 穗穗被开门声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攥着我袖子,刷 一下松开,翻了个身背对我,拿被子蒙住头。我奶在院里又喊了一 嗓子,穗穗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意思是“知道了”。我下 床穿鞋,她蒙着被子小声说:“杨沫,你奶看见了吧。”我说看见 了。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声音闷在里面:“完了。”我说完啥 了,我奶还夸你乖呢。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瞪我,耳 朵红得发烫:“你闭嘴。”
弟弟病好了之后更黏穗穗了,走哪儿跟哪儿,穗穗嘴上嫌他烦,吃 饭的时候还是把鸡腿夹到他碗里。我爷说“穗穗这姐姐当得好”, 穗穗说“他从小就这样,不看着点不行”。有一天下午我爷带弟弟 去邻村赶庙会了,说晚上不回来吃,家里就剩我奶、我和穗穗。我 奶说“今晚上咱们包饺子”,穗穗听了眼睛都亮了,说“我会擀
皮”,我奶说“那正好,我剁馅,你和面”。俩人进了厨房忙活, 我在堂屋看电视,没一会儿就听见厨房里穗穗喊:“杨沫你过来帮 我把袖子挽上去!”我过去一看,她两只手都是面,胳膊肘举着, 袖子快掉进面盆里了。我给她把袖子挽上去,她拿胳膊蹭了蹭鼻 子,鼻尖上沾了面粉,自己不知道。我伸手给她擦了,她愣了一 下,说“谢谢”,低头接着和面,耳朵红了。
包饺子的时候我奶擀皮,穗穗包,我在旁边摆饺子。穗穗包的饺子 胖墩墩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我奶说“穗穗手巧”,穗穗美滋滋 地看了我一眼。我包的饺子扁扁的歪歪扭扭,穗穗拿起来看了看, 说“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飞碟”,我说能吃就行,她说“那可不一 定,你这种一下锅就散了”。下锅的时候果然我包的那几个全破 了,穗穗拿勺子在锅里捞了半天,捞出来一锅片汤,笑得蹲在地上 起不来。我奶说“没事没事,片汤也好吃”,穗穗说“奶奶你别给 他兜底,他就得挨饿”,结果吃饭的时候她把好的饺子全夹我碗里 了,自己吃片汤。
晚上我爷打电话说在邻村住下了,弟弟在我爷的老伙计家里跟人家 孙子玩疯了不肯回来。穗穗听了说“那今晚家里就咱们几个了”, 我奶说“是啊,冷清了不少”。穗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收 拾碗筷。我奶说“穗穗别收拾了,你们年轻人去屋里说话去”,穗 穗说“奶奶我帮你”,我奶把她往外推:“去去去,跟小杨玩去, 奶奶自己弄就行。”
穗穗回了屋,洗完澡出来,还是那件薄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着, 爬上床就往我被窝里钻。钻进来之后侧着身子面朝我,拿手指头戳 了戳我胳膊:“杨沫,我给你唱个歌吧。”我说你还会唱歌?她瞪 我一眼:“我怎么就不会唱歌了。”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 低,怕被我奶听见,轻轻地哼起来:
“去学校的路很久没走……最近也换了新的工作……所有的追求,是 不是缺少了什么……”
调子起得有点低,她嗓子细,唱到“你在的世界,会不会很靠近水 星”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脸往枕头里埋了 埋,又抬起来接着唱。唱到副歌,她换成了一种我没听过的方言, 软软糯糯的,咬字黏在一起:
“看鱼仔在那,游来游去,游来游去……我对你,想来想去,想来想 去……”
我问她这是什么话,她说是闽南语,卢广仲的歌,叫《鱼仔》。 “游”和“想”在闽南语里发音差不多,所以她唱“游来游去”的 时候,其实也是在唱“想来想去”。她唱到“我需要你,需要你, 需要你陪伴我”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眼睛也不看我,就 盯着自己搁在我胸口的手指头,指尖一下一下戳着我睡衣的扣子。 唱完了,她安静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这首歌,我以前在家里 一个人听,就觉得……好像谁都不需要我。我妈需要我听话,我弟需 要我让着他,但是没有人是……需要我这个人。”她说到这里顿了一 下,把脸往我胳膊上蹭了蹭,“后来跟你在一块儿了,再听这首 歌,就觉得,好像也有人需要我了。”
我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她拿额头撞了我下巴一下,说“你 别光搂啊,说句话”,我说“我这不是在用行动表示吗”,她哼了 一声,过了一会儿自己又笑了,说“傻子”。
关了灯,她钻进我怀里,这回抱得比哪次都紧。胳膊搂着我脖子, 腿缠着我的腿,整个人贴得密不透风,薄睡裙底下身体的温度清清
楚楚地传过来。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皂味儿混着头发上残留的姜 味洗发水,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我脖子里,一下一下的。我手搭在她 后背上,隔着那层薄棉布能摸到她微微凸起的脊椎骨,一节一节, 瘦得让人心软。她抱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杨沫,我今晚想一 直这么抱着睡。”我说行。她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你别趁我睡 着把我推开。”我说我什么时候推过你,她想了想,说“也是”, 然后满意地把脸埋进我胸口,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下去了。 我搂着她,胳膊慢慢开始发麻,但没舍得抽。月光从窗户纸缝里漏 进来,照在她露出来的那截肩膀上,皮肤白得发亮。她睡到半夜翻 了个身,从我怀里滚出去,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自己滚回来了, 这回是背对着我,拽着我的胳膊环在她腰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含含 糊糊的话,大概是“别松”。我就那么从后面搂着她,下巴搁在她 头顶,闻着她头发上的味儿,听着院子里蛐蛐叫,迷迷糊糊也睡过 去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我奶在院里扫地的声音弄醒的。穗穗还在我怀里, 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头发糊了一脸,睡裙的肩带滑下去一截,露出 半边肩膀。我轻轻把胳膊抽出来,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穿上鞋出去,我奶正拿着扫帚扫葡萄架底下的落叶,看见我出 来,往屋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穗穗还没起?”我说没,昨 晚睡得晚。我奶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 让我也坐。我坐过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杨,奶问你 个事儿。”
我说您说。
我奶拿手拢了拢围裙的下摆,没看我,眼睛看着葡萄架:“穗穗这 闺女,家里是不是不太顺当?”我愣了一下,说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奶说:“头两天来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干活也干,说话也说,
就是眼睛里总像揣着事儿。这几天跟你野惯了,才松快些。昨晚我 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屋灯还亮着,听见她给你唱歌,唱到一半声音 就哑了。”她转头看我,“奶活这么大岁数,看得出来。这闺女心 里压着东西,不沉,但是一直压着。”
我没接话。我奶又说:“她妈来送她那天,我跟你爷送出门,她妈 拉着我说了两句话,说你多担待,穗穗性子闷,在家也不怎么跟她 说话。她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没好多问。”她顿了顿, 拿手拍了拍我膝盖,“奶不问你她家到底出了啥事,奶就问你一 句——你对人家,是不是真心的?”
我说是。
我奶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真心就行。奶不管她家啥情况, 也不管以后咋样,人家闺女在咱家住这几天,叫你这么搂着睡,你 爷跟我不是没看见。你爷不说,是觉得你大了,自己心里有数。我 就一句话,你别欺负人家,也别叫人家受委屈。她家里要是有啥难 处,你帮不上大忙,至少别添乱。”她站起来,把扫帚捡起来接着 扫,头也不抬地补了最后一句,“还有,晚上睡觉把窗户开条缝, 别闷着人家闺女。”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说奶你说啥呢,我奶头都没回,扫着地慢悠悠 地说:“我说窗户,你想啥呢。”我奶说完那句话就接着扫她的地 去了,我坐在石凳上脸还烧着,回屋的时候穗穗已经醒了,坐在床 上揉眼睛,看见我进来,迷迷糊糊问“你奶跟你说啥了”,我说 “没啥,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她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拿手拢 了拢头发,从床上爬下来。
那天上午我奶说“你带穗穗去集上转转,买点零嘴”,穗穗听了比 谁都积极,翻出那件白 T 恤换上,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对着我奶那 面模糊的小镜子照了又照。我靠在门框上说“别照了,再照也就那 样”,她从镜子里瞪我一眼,嘴上说“你管得着吗”,手却放下了 梳子。
镇上离村子不远,骑电动车十来分钟。集就设在镇街那条主路上, 两边棚子挨着棚子,卖蒸馍的白汽腾起来混着炸油条的油烟味,隔 老远就能闻见。电动车还没停稳,穗穗就从后座上跳下来,一头扎 进人堆里,我跟在后头喊“你慢点”,她头也不回,马尾辫一甩一 甩的。
集上什么都有。竹筐里毛茸茸的小鸡挤成一团叽叽叫,旁边摊子上 堆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布匹,铁匠铺门口摆着新打的锄头铁锨,再往 前走是熟食摊,红盆里盛着卤味凉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穗穗蹲 在小鸡筐前面不肯走,伸手去摸,小鸡啄她手指头,她缩回来笑, 又伸过去。我拉她:“走了走了,你还想买两只回去养?”她说 “养就养”,站起来的时候脚麻了,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胳 膊,她借力站稳了,说了句“谢谢”,眼睛已经飘到下一个摊子上 去了。 走到一个卖头绳发卡的摊子前,她停下来挑了半天,拿起一个粉色 带小花的皮筋,问我“好看不”。我说“你头上那个就挺好”,她 哼了一声,自己掏钱买了,当场把旧的换下来,旧的随手塞我兜 里:“给你留个纪念。”我掏出来看了看,就是根普通的黑皮筋, 上头缠着两根她的头发,我揣回去了。
集上人多,挤来挤去的,穗穗走在前头,我在后头跟着,有时候被 人群隔开了,她就停下来回头找我,看见我了就继续走。有一回她 被人撞了一下,往旁边趔趄了一步,我伸手拽住她手腕,把她拉回
身边,说“你走我旁边”。她没挣开,就那么让我拽着手腕走了一 段,后来自己把手滑下来,手指头勾住了我的手指头,勾得松松 的,眼睛看着路边的摊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到街尾,有个卖汉堡的小店,招牌是打印纸贴的,写着“麦香汉 堡”。穗穗站住了,往里头看了两眼,咽了口口水。我说“你想吃 这个”?她点点头:“好久没吃了。”我说“集上这么多好吃的你 非吃汉堡”,她说“我就想吃这个”。进去点了两个汉堡两杯可 乐,坐在靠窗的塑料桌子前等。店里没什么人,就我们俩。她拆开 汉堡纸,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含糊 不清地说“好吃”。我看着她吃,自己那个没动。她吃到一半发现 我没动,拿薯条戳我:“你怎么不吃?”我说“看你吃就行”。
她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了。低头摆弄着汉堡纸,拿指甲在纸边上掐 出一道一道印子,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 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杨沫,我爷爷奶奶,前几年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一边说一边还咬了一口 汉堡,嚼完了才接着讲:“我爷先走的,冬天,感冒,本来没什么 大事,后来转成肺炎了,在县医院住了几天,没救回来。我奶过了 不到一年也走了,说是心梗,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不行了。”她 拿薯条蘸了番茄酱,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那时候还挺小 的,有些事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我爷走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我 妈让我跪着,我就跪着,也不知道哭,后来我弟哭了,我才跟着哭 了两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集上的人来人往,薯条 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吃得很认真。我听着,心里堵得慌。她爷奶没 了好几年,她讲起来就跟讲别人家的事似的,轻飘飘的,不带着什
么情绪。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她不是不难过,是习惯 了把难过压下去,压成一种“事情就是这样”的口气。
我伸手把她面前的番茄酱袋子拿过来,撕开,推到她那边。她低头 看了看,说了句“谢谢”,拿薯条蘸着吃。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 头看我,嘴角上沾了一点番茄酱,自己不知道:“你干嘛这个表 情?”我说“你嘴上沾东西了”,她拿纸巾胡乱擦了两下,没擦对 地方,我伸手给她抹掉了。她愣了一下,忽然凑过来,脑袋一歪, 张嘴咬住了我的耳朵,不重,牙齿轻轻磕在耳垂上,热乎乎的呼吸 喷在我耳廓里,我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她松开嘴,坐回去,耳朵尖 红红的,低头拿薯条,语气跟没事人一样:“好了,扯平了。”我 揉着耳朵说“你属狗的?”,她头也不抬:“谁让你摸我嘴。”旁 边桌一个大爷扭头看了我俩一眼,笑了笑,穗穗这才不好意思了, 拿汉堡堵住自己的嘴。
吃完汉堡出来,集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棚子在一个一个拆,地上满 是菜叶子、塑料袋和踩烂的纸箱子。穗穗走在我旁边,手里还攥着 没喝完的可乐,忽然说了句:“杨沫,我爷奶要是还在,肯定喜欢 你。”我问为什么,她说:“我爷就喜欢话多的,他说家里太闷 了,有个能说的人热闹。”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 角翘了翘就收回去了。
走到村口小卖部,门口堆着一堆去年没卖完的炮子,红红绿绿的包 装纸都有点褪色了,落了一层灰。穗穗蹲下来扒拉,问老板多少 钱,老板探出头来说“随便给吧,搁着也是占地方”。穗穗转头看 我,眼睛亮晶晶的:“买点回去放?”我说大夏天放什么炮。她说 “晚上放,好看”。我掏钱买了一大兜子,什么窜天猴、摔炮、小 烟花棒,穗穗挑得可起劲了,蹲在那儿扒拉了半天,手里攥了一把 摔炮,趁我不注意往我脚底下一摔,“啪”一声脆响,我吓得蹦起
来,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我作势要踢她, 她赶紧往旁边挪,仰头看我,那双鹿眼笑得弯弯的,眼尾挤出小小 的纹路,瞳仁里映着天光和树影,亮得跟泡在水里似的,嘴唇因为 吃了冰棍还有点红,微微翘着,露出一小截白牙,整个人蹲在灰扑 扑的土路上,像谁往这堆旧炮仗里扔了颗刚摘的樱桃。我看了她两 秒,别过头去,说了句“走了走了”,她在后头喊“等等我”,小 跑着跟上来,手里还攥着两颗摔炮,趁我不注意又往我脚边摔了一 颗,然后笑着跑到前面去了。 回到院子里,穗穗把那一兜子炮子倒在葡萄架底下的石桌上,跟摆 摊似的分门别类,摔炮放一堆,窜天猴放一堆,烟花棒放一堆,还 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问我“这个是 啥”“那个怎么放”,我被她问烦了,说“你晚上点了不就知道 了”,她拿摔炮砸我,我躲开了,摔炮砸在墙上“啪”一声,我奶 从厨房探出头来骂:“你俩拆房子呢?”穗穗赶紧把炮子往怀里一 搂,冲我奶赔笑:“奶奶我们这就收起来。”我奶缩回去了,她冲 我吐舌头,把炮子兜起来塞进自己行李箱里,说“晚上再玩”。
晌午吃完饭,我爷在堂屋铺了凉席午睡,我奶去隔壁串门了,弟弟 跟着我爷打呼噜,院子里就剩我俩。穗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葡萄架 底下,拿本子出来写暑假作业,写了没两行就开始发呆,笔夹在手 指头中间转来转去,眼睛盯着葡萄藤上爬的一只瓢虫。我躺在她旁 边的躺椅上,拿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扇着扇着扇子掉地上,她 弯腰捡起来,顺手在我腿上拍了一下:“扇个扇子都能掉。”我接 过来接着扇,她继续写作业,写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拿笔杆戳我: “杨沫,这道题怎么做?”我凑过去看,是一道数学题,我看了两 眼,脑子发昏:“你问我?你可是英语课代表。”她拿笔杆敲我脑 门:“英语课代表就不能问数学了?”我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划 拉了两下,划拉不出来,她把笔抽回去:“算了,我自己想。”过 了一会儿她自己想出来了,得意地拿笔敲了敲本子:“看吧,求人
不如求己。”我说那你刚才求我干嘛,她头也不抬:“我那是给你 个表现的机会。”
下午日头偏西了,天没那么热了,我拉她出去转。这回走的是村后 头那条土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被风吹得哗 哗响。穗穗走在我前头,蹦蹦跳跳的,看见路边有野花就蹲下来 摘,摘了一把黄的白的紫的,拿草叶子一捆,别在耳朵边上,转过 来问我“好看不”。我说像村口卖鸡蛋的刘婶。她拿花砸我,我接 住了别在自己耳朵上,她说“丑死了”,伸手给我摘下来扔了。又 走了一段,路边有棵老桑树,桑葚熟透了,紫黑紫黑地挂了一树, 地上落了一层。穗穗仰头看,馋得咽口水,我够了两颗低枝上的, 一颗塞她嘴里,一颗自己吃了。她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 “甜。”又催我够,我踮着脚够了一把,她拿手接着吃,吃得满手 满嘴都是紫的,连 T 恤前襟都溅上了几滴。她低头看看衣服上的印 子,哎呀一声,我说“回去我给你洗”,她瞪我:“你洗得干净 吗?”我说洗不干净就扔了呗,她拿沾着桑葚汁的手拍我胳膊: “败家子。”我胳膊上印了个紫手印,她看了笑得直不起腰,说 “你也别洗了,留着当记号吧”。
晚上吃过饭,天擦黑,穗穗把炮子全倒出来,拉着我去院子里放。 我爷奶搬了椅子坐在台阶上看,弟弟围在旁边转圈。穗穗先点了两 根烟花棒,火星子滋滋地往外冒,她举着两根棒子在院子里跑,画 圈圈,画八字,喊我看:“杨沫你看,像不像风火轮?”我说你小 心别燎着头发。话音刚落,一颗火星子蹦到她手背上,她“哎哟” 一声把棒子扔了,我赶紧过去看,手背上烫了个小白点,不严重。 我说“让你小心点”,她把手往我面前一伸:“你给我吹吹。”我 低头给她吹了两下,她手指头缩了缩,小声说“痒”。弟弟在旁边 起哄:“姐你羞不羞!”穗穗拿脚踢弟弟:“一边玩去。”
摔炮她玩得最起劲,一颗一颗往地上摔,听响儿,后来嫌不过瘾, 攥了一把撒着摔,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我爷在台阶上喊“省着 点”,她嘴上答应,手里照撒不误。窜天猴我爷帮着插在墙根底下 的土里,拿香点着了,嗖一声窜上天,在半空炸开一朵小小的金 花。穗穗仰着头看,嘴巴张着,眼睛亮得映着那朵金花,头发被风 吹得乱飞,她伸手去抓飘下来的纸屑,抓了一把撒在自己头上,笑 得咯咯的。那一刻我觉得她跟白天在村口小卖部门口蹲着扒拉炮子 的样子重合了,跟更早之前坐在教室角落里安安静静不说话的宋穗 也重合了,明明是同一个人,可在葡萄架底下、在玉米地边上、在 乱七八糟的炮仗堆里,她整个人都是鲜活的,眼睛里的那层薄雾散 了,只剩下亮堂堂的光。她回头喊我:“杨沫你愣着干嘛,还有窜 天猴呢!”我走过去把剩下的窜天猴全插上,一根一根点过去,她 蹲在旁边仰头看,脑袋靠着我的膝盖,看一朵一朵金花炸开又落 下,嘴里数着“一发、两发、三发……”
子放完了,院子里一地红红绿绿的纸屑,我爷说“明早再扫”,穗 穗不好意思,非拿扫帚扫了一遍,扫完了把手一摊:“看,全是我 扫的。”我拿手电照了照她扫过的地,墙角根还漏了好几片纸,我 没说,她自己也看见了,拿脚踢了踢,踢进墙角的沟里,说“明天 再弄”。
洗漱完了回屋,她又换了那件薄睡裙,这回连头发都没好好擦,湿 漉漉地就往床上爬,枕头上一会儿就洇湿了一小片。我说“你头发 湿着睡头疼”,她实在懒得动了,趴在床上说“那你给我擦”。我 拿过毛巾,坐在床边给她搓头发,她趴在那儿享受,一会儿说“左 边重一点”,一会儿说“右边轻一点”,跟指挥小工似的。搓得半 干了,我把毛巾往床头一搭,她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看着我,头 发散在枕头上铺成一片,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白 天摘的花早扔了,额头光洁洁的,眉毛舒展开,眼睛半阖着,睫毛
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鼻尖微微翘起来,嘴唇不点而红,微微 张着,呼吸一下一下的。她穿的那件薄睡裙在月光底下几乎成了半 透明的,肩膀和锁骨的线条清清楚楚,再往下……我赶紧把眼睛挪 开,她伸手拽我:“看什么呢,关灯睡觉。”我关了灯躺下,她立 刻贴上来,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挂在我身上,胳膊搂着我的脖子, 腿缠着我的腿,抱得死死的。
我说“你今晚又打算这么睡啊”,她说“怎么了,不行吗”。我说 “行是行,就是有点热”。她想了想,从我身上翻下去,我以为她 开窍了,结果她去把窗户开大了一点,回来又挂上来了,嘴里说 “这下不热了”。我认命地搂着她,手搭在她后背上,隔着那层软 薄得像纸一样的棉布,指尖底下是她微微凸起的脊椎骨,一节一节 往下摸,摸到腰窝那里,她怕痒,缩了一下,咯咯笑着往我怀里 钻:“别摸那儿。”我手赶紧挪开,她又不乐意了:“谁让你挪开 了。”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她拿脸蹭我胸口:“就难伺 候。”
她的小鹿眼睛伴着月光碎看着我,我说过,纯净的看不出一点坏心 思。
她抱了我一会,又让我扭过去,我翻身过去,她开始给我捶背,小 手咚咚的敲着,又捏了捏我的肩膀,整的我舒舒服服的,她按摩了 半个小时,把我头拧过来,直接亲了上来,按住我的头不让我挣脱, 亲了很久,口水都弄我脸上了才分开,那件薄睡裙早皱得不成样子 了,领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大片肩膀和后背,皮肤在月光底下泛 着柔润的白,我整个人都绷住了,某个地方又不受控制地有了反 应,她膝盖正好顶在那儿,我咬着牙不敢动,她好像也感觉到了, 耳朵一下子红透了,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就没了下文,没挪 开,也没松开,就那么僵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特别小声地说了
一句:“那……那我以后不这么抱了。”我说“别”,话说出口自己 都觉得脸烧得慌。她闷在我怀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短,跟羽 毛似的挠人,又收紧了胳膊,把整个人嵌在我怀里,慢慢地又睡着 了。
我搂着她,胳膊麻了没抽出来,也不想抽。月光从窗户里慢慢移过 去,葡萄架底下有蛐蛐在叫,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吠了两声,院子 里静得很。她睡熟了,偶尔拿手在我胸口轻轻抓一下,像确认我还 在似的。我低头亲了亲她头顶,也睡了过去。
穗穗走的前天上午我正蹲在院子里帮穗穗修她行李箱的拉杆,那拉 杆卡住了,她非说是之前坐火车的时候摔的,我拆开看了半天,发 现里头卡了颗石子,拿改锥捅了半天才捅出来。穗穗蹲在旁边看, 手里攥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给我递瓜子仁,递着递着自己吃了, 我说“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吃的”,她说“我这是精神支 持”。正说着,院门外头传来自行车的响动,我奶从厨房探出头一 看,说“哟,你二老奶来了”。
二老奶是我奶的堂姐妹,今年七十多了,瘦瘦小小的,头发梳得一 丝不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推着辆老式二八大杠,车把 上挂着个布兜子,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她腿脚还利 索,车一支好就迈着小碎步往院里走,我奶迎上去说“你咋来 了”,二老奶说“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新磨的香油”。正说 着,她一眼瞅见了蹲在葡萄架底下的穗穗,脚步一顿,眼睛上下打 量了两遍,扭头问我奶:“这谁家闺女?长得怪齐整。” 我奶正接过香油瓶子,头也没抬,拿嘴努了努我:“你问小杨。”
二老奶的视线转到我身上,我站起来叫了声“二老奶”,说“同 学,来家住几天”。二老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眼睛又往穗穗那边瞟了一眼,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从上到下,从头 发梢到鞋面,看完了嘴里啧了一声:“哦~这女长得不害呀。”我 还没反应过来“不害”是啥意思,穗穗先红了脸,手里的瓜子也不 嗑了,站起来往我身后缩了缩,拽了拽我袖子,小声问:“杨沫, 我该怎么称呼啊?”
我说:“这是我二老奶,跟我奶一辈儿的,你喊一样的就行。”
穗穗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规规矩矩地叫了声:“二老奶好。”
二老奶听了,先是一愣,然后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冲我奶 说:“咦?你听见没有,这闺女还没嫁进门就喊我二奶了?”我奶 在旁边笑得直摇头,说“你就别逗人家孩子了”。穗穗的脸红得跟 葡萄架底下那几颗快熟的西红柿似的,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咋 接,手攥着我袖子拧来拧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赶紧打圆 场:“二老奶,人家就是跟着我叫,没别的意思。”二老奶拿眼斜 我:“你急啥,我又没说不让喊。”说完自己先笑了,拍拍穗穗的 肩膀,说“好闺女,别怕,二老奶跟你闹着玩的”。
我奶说“中午别走了,我一会儿炖个鸡”,二老奶摆摆手说“不吃 了不吃了,我坐会儿就走”。说着走到穗穗跟前,抬手摸了摸穗穗 的脸,穗穗没躲,乖乖站着让她摸,二老奶的手糙得很,指头肚上 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老茧,摸在脸上沙沙的,她摸完了说“这闺女皮 肤真好,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四张红票 子,卷成一个小卷,往穗穗手里一塞,压低声音说:“拿着,二老 奶给的,别叫你奶看见。”穗穗吓了一跳,手赶紧往回缩:“二老 奶这不行,我不能要。”二老奶说“咋不能要,头回见面,二老奶 给个见面礼”,穗穗还是推,二老奶就把钱往穗穗衣服兜里揣,穗 穗捂着兜不让,俩人推来推去推了半天,二老奶忽然转身往屋里
走,说“我上屋里坐坐”,进屋之后把钱往我奶床铺底下一塞,拍 拍手出来,说“好了好了,不吃了不吃了,我走了”,推起自行车 就往外走,我奶在后头喊“你这人,说走就走”,二老奶回头冲穗 穗挥挥手:“闺女,下回上二老奶家吃饭啊!”说完骑上车走了, 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她哼小曲儿。
我奶回屋收拾床铺,从底下翻出那四百块钱,哭笑不得:“这老太 太,搞这套。”我跟穗穗说“你收着吧,二老奶给的就是真给”, 穗穗把钱攥在手里,说“那我回头给她买点东西送过去”。我奶说 “不用,她这个人就这样,见着顺眼的孩子就给钱,你不收她还不 高兴”。二老奶上午来的时候还说让我去她屋里坐坐,我不太想 去,我奶说“算了,她家里就一个儿子请的保姆照料着,平时也没 啥人说话,见着你们来了高兴”,我说“那下午去看看”,我奶说 “下午再说吧”。
二老奶走了之后,穗穗从兜里掏出那四百块钱看了看,又塞回去, 跟我说“你二老奶这人真好”,我说“她是我奶的堂姐妹,年轻时 候守寡,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在外头做生意,给她请了 个保姆,她一个人住,老觉得冷清,见着谁家孩子都当自己重孙子 看”。穗穗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咱们下午真去看看她 呗”,我说“行,先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带着”。
下午我骑电动车带穗穗去村口小卖部。小卖部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 胖婶,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剧,见我俩进来,把瓜子皮往 地上一吐,眼睛在我俩身上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哟,小杨, 领媳妇来买啥?”穗穗脸又红了,赶紧说“不是不是”,胖婶说 “啥不是不是的,你俩这几天在村里转悠,谁没看见啊”。我懒得 跟她掰扯,说“拿两箱奶,再拿点软乎的糕点”,胖婶一边拿东西 一边嘴不闲着:“这闺女长得真俊,小杨你可得看紧点。”穗穗在
旁边假装看货架上的东西,耳朵红得跟货架上的辣条一个色。胖婶 把东西装好,又抓了两把糖塞袋子里,说“拿着吃”,我说“多少 钱”,胖婶摆摆手:“糖是送的,奶和糕点一共六十八。”我掏钱 的时候胖婶又冲穗穗喊:“闺女,下回还来啊,婶给你便宜!”穗 穗小声说了句“谢谢婶”,拉着我就往外走。出了门她才松口气, 说“你们村的人咋都这样”,我说“哪样”,她说“就……看见我就 说”,我说“那你长得好看还不让人说了”,她拿手里的奶箱子砸 我胳膊:“你闭嘴。” 拎着东西去了二老奶家,她家在村西头,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 净,墙根底下种了一排葱,窗台上晒着萝卜干。保姆开的门,说二 老奶在屋里看电视,我们进去的时候二老奶正歪在沙发上打盹,听 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我俩,立马坐起来了,说“哎呀你们还真来 了”,看见穗穗手里拎着东西,又板起脸:“来就来,拿啥东西, 退回去。”我说“二老奶您别推了,穗穗拿那四百块钱买的”,二 老奶听了看了穗穗一眼,穗穗冲她笑了笑,二老奶嘟囔了一句“这 闺女”,没再推,让保姆把东西收下了。坐了半个钟头,二老奶拉 着穗穗的手问东问西,问家里几口人、爸妈干啥的、学习咋样,穗 穗一一答了,说到自己爷奶都没了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二老奶 拍了拍她的手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多来,二老奶家里 也没别人”。走的时候二老奶非让保姆装了一兜子自己腌的咸菜, 说“拿回去叫你奶尝尝”。出了门穗穗说“你二老奶真孤单”,我 说“是啊,所以她才见着你就塞钱”。穗穗没吭声。
最后一晚,穗穗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身上那件薄睡裙前襟湿了 一大片,大概是洗脸的时候溅的。她站在床边拿毛巾擦头发,低头 看见自己的睡裙贴在身上,皱了皱眉,索性把睡裙脱了,里头就剩 一件白色的小内衣,她拿睡裙往椅背上一搭,穿着内衣就钻进我被 窝里了,动作自然得好像我不存在。
我坐在床沿上,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她钻进被窝之后才发现我愣 在那儿,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说:“看什么看,又不是没穿。” 我说“你这叫穿了”?她拿脚踹了踹被子:“关灯关灯。”
关了灯躺下来,她贴过来,胳膊搂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肩膀窝里。 薄薄一层内衣根本隔不住什么,她身上每一寸温度都清清楚楚地贴 在我胳膊和胸口上,皮肤滑溜溜的,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顶在我 掌心里。她抱得很紧,比之前哪一晚都紧,指甲轻轻掐着我后背的 睡衣,整个人往我怀里嵌,像要把自己挤进去似的。我说“你松 松,喘不上气了”,她说不松,声音闷在我脖子里。过了一会儿, 她小声说:“明天我妈就来接我了。”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一阵,说:“杨沫,你搂紧点儿。”
我把胳膊收拢,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她贴得更紧了,腿缠上来, 膝盖顶在我腿弯里,脚丫子勾着我的小腿,脑袋从我肩膀窝里挪到 我胸口,耳朵贴在那儿听了一会儿,说:“你心跳好快。”我说 “你勒的”,她说“你才勒的”。然后她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 呼吸慢慢跟我的心跳一个频率了似的。毕竟已经抱过那么多次了, 就算只剩个裤衩子,我也习惯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把脸凑到我耳朵边上,什么也没说,张嘴轻轻咬 住了我的耳垂,牙齿磕了一下就松开,嘴唇还贴在那儿,呼吸热热 地往我耳朵眼里钻。我整个人僵住了,她咬完了也没缩回去,就在 我耳边小声说了句:“我爷奶走的时候,我没有很难过。我是不是 挺冷血的?”声音轻得跟气声似的,说完嘴唇又碰了一下我的耳
廓,像是咬完了给个补偿。我说“你那时候小”,她说“不是小的 事,就是……我不知道怎么难过。我妈哭,我弟哭,我哭不出来,就 在那儿站着,后来被我妈说了一顿。”她又咬了一下我的耳垂,这 回更轻,就牙齿碰了碰,然后松开,把脸往我胸口埋了埋,“后来 我就学会了,该哭的时候哭两声,该跪的时候跪着,但是心里头…… 空空的。”
我拿手摸了摸她后脑勺,头发还有点潮。她缩了一下,又贴回来, 说:“但是跟你在一块儿,我好像不用学。想笑就笑,想骂你就骂 你,想咬你就咬你。”说着又张嘴在我肩膀上轻轻磕了一下,隔着 睡衣,咬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气喷在我锁骨上。我低头看她,黑暗 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亮亮的小鹿眼睛从底下往上看 我。她说:“杨沫,你以后别让我学。”我说“不学”。她满意 了,把脸埋回去,说“那睡吧”。临闭眼之前,又凑到我耳朵边 上,这回没咬,就贴着说了句:“傻子,晚安。”嘴唇蹭过耳垂, 痒得我缩了缩脖子,她咯咯笑了两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故意拉着 我我的手放到她的胸口上。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半夜,她起来喝水,我拿手机整理着之前的照片,光刺到了她眼, 她把我手机拿走,看都没看,直接关机了,又像个树懒似的把腿夹 我身上,低声问我,诶小羊崽,诶,那个,她没说完,我亲了我的 爱人一口,说怎么了。她又亲了我一口,唇是薄荷味,软的不像 话,还有点凉。“你说,你想娶我不想?”我说:“想啊,而且我 都跟你睡一起了,不娶你娶谁?”她笑了,把我手按她小背心后面 的扣子上,“你帮我解一下。”我精神其实很恍惚,顺手就给解 了,她把我的手按到她的胸上,我不小心摸到了她的胸上的那个小 凸起,本来是软的,突然摸到那个硬的东西,吓我一跳,手刚想缩 回去,她按着我的手,再黑暗中嘟囔了一句;“老娘今天心情好, 反正早晚都要这样,就一次啊,别跟我妈说。”她光滑的身子变得
很热,我往她脸上蹭了蹭小声贴着她的耳边说;“没结婚之前我不 会碰你的,傻逼,自重一点。”说完刚想转身离她远点,她又拉着 我;“想摸下面也行。我都脱干净了。”
“滚啊”
“不行”
我扭过去把身子抖出被窝,凉凉的空气帮我稍微压制下了火气,自 己的爱人还是要自重啊。
过了一会,她又像条蛇一样蹭我被窝被她搅的哗哗响,她的头, 手,腿,腰,屁股,甚至私密处都往我身上靠,什么都没穿。抱得 格外紧,我无语了,但是想到这货以后还要像这样黏我,于是放弃 抵抗了,睡了过去。
梦中迷迷糊糊听她唱歌
我需要你,需要你,陪着我。
好想要你想要你想要你陪着我。
这一晚她抱得格外紧,连翻身都没有,就那么箍着我睡了一整夜。 我胳膊麻了两回,麻得没知觉了,她也没松,我也没抽。
第二天晌午,穗穗她妈的车到了院门口。我奶在堂屋里摆了一桌子 菜,拉着穗穗妈坐下吃。穗穗妈还是那头利落的短发,瘦瘦的,看 着比上次见面和气了些,饭桌上跟我奶说话也放软了声调。穗穗坐 在她妈旁边,安安静静吃饭,偶尔给她妈跟她妈说话声音还是小小
的。她妈看了她一眼,说“晒黑了”,穗穗说“奶奶家太阳大”, 她妈说“那明年还来不来”,穗穗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来”。她 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穗穗去屋里收拾最后的零碎东西,堂屋里就剩我奶和穗穗 妈。我奶给穗穗妈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桌边说话,声音不大,我 在院子里收衣服,断断续续听见几句。穗穗妈说“穗穗这丫头,在 家话少,我有时候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奶说“孩子大了,有 心事正常,你别急着问,等她自己想说”。穗穗妈叹了口气,说 “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我和她爸……也顾不上 她”。我奶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是好闺女,你别老觉得亏欠 她。你对她好,她心里都知道。”穗穗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 “婶儿,这几天麻烦你了”,我奶说“不麻烦,穗穗来了家里热 闹”。 穗穗拎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我奶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会 儿,拿出一个红布包。她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只银镯子,素圈的, 银面磨得温温润润的,有些年头了,边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我奶拉过穗穗的手,把镯子套到她手腕上。穗穗愣住了,手往回缩 了一下,被我奶攥住了。我奶说:“奶没什么好东西,这个跟了奶 几十年了,你拿着。”穗穗说“奶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奶 说“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就是个老镯子。你戴着,就当记着奶家这 个院子”。穗穗还要推,她妈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穗穗,奶奶给 的,就收着”。穗穗不推了,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银镯子,眼圈慢 慢红了,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奶奶”,声音有点哑。我奶拍了拍 她的手,说“好了好了,别哭,明年还来呢”。
穗穗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院门口,回头 看了我一眼,忽然放下箱子跑回来,凑到我耳朵边上,张嘴轻轻咬
了一下我的耳垂,比昨晚任何一次都轻,就牙齿碰了碰,然后松 开,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我能听见:“明年还咬你。”说完转身 跑了,拖着箱子上了车,耳朵红到脖子根。她妈在车里问“你耳朵 怎么红了”,她说“太阳晒的”。
车开出去一截,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在太阳底下 晃了一下,白亮亮的,一闪就缩回去了。
我奶站在我旁边,看着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说:“穗穗这闺 女,心里装事儿,但是人不坏。你好好待人家。”我说“知道 了”。我奶看了我一眼,补了句:“奶给镯子,不是白给的。”我 说“那您想咋”,我奶转身往院里走,丢下一句:“自己想。”
我站在院门口又看了一会儿,车早没影了。回屋收拾的时候,床铺 上还留着穗穗头发上的姜味,枕头边上掉了一根她的黑皮筋,我捡 起来,跟之前那根一起揣兜里。葡萄架底下的石桌上还搁着两颗没 摔完的摔炮,红纸皮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这头小鹿,与我撞了个满怀。
我多希望,那样快乐的日子,可以过得再久一点。 穗穗就像一颗小太阳,而我,像是水星。只要能够一直围着她转, 我就已经觉得很幸福。
春去冬来。高一那个满是欢喜的夏天过去了,我们升入高二。穗穗 依旧活泼调皮,依旧满心满眼都是我。我说我害怕黑暗,她就亲手 给我做了一个羽毛球改造的小夜灯。递给我的时候,还跟我抱怨胶
水总粘住她的手指。穗穗的手,总是那么巧,总能变出很多惊喜。
我拉着她的手,仿佛以后也能一直拉着,看着她,我不得不承认, 她早就是我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裹着围巾 也裹着我的爱意 落叶缓缓的掉下来 悄悄地 被环卫工人 扫走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河南的秋天总是很短,一晃,就入冬了。
高二的冬天,她穿上厚厚的羽绒服。从小就体寒,脖子上,还要再 裹上两圈围巾。比秋天还要再多一层。每次见到我,依旧会笑着。 只是那笑容里面,悄悄多了一层化不开的忧郁。我看得出来,攥住 她冰凉的手问她怎么了,她总摇摇头,说没事。
天气预报说,马上就要降温下雪。穗穗的手,总是冰得刺骨。 她跟我说:“我的手太冷,所以我要攥得很紧,再紧一点,紧到, 再也分不开。”
十二月十一号,下了很大的雪。我叫她出来看雪,她闭门不出。 我心里想着,大概,是睡过头了吧。
十二月十五号,我问阿姨。阿姨只跟我说,穗穗没事,家里出了一 点状况。 我还傻傻以为,只是生理期不舒服。
十六号,十七号,十八号。穗穗再也不肯出门,忽然跟我说,不想
再见到我。 我心里满是茫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二月三十一号,是穗穗的生日。阿姨有事去外地,家里只剩下穗 穗和弟弟。我终于敲开了她家的门。 我问她:“你最近怎么了,不去上学,也不肯出门。”
她看起来,很久都没有好好睡过一觉。眼睛里的血丝像枫树的脉 络。
穗穗轻轻开口:“没什么事。”
我又问:“阿姨去哪里了?”
“妈妈有事情,去外地了。”
我虽然迟钝,也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可我怕追问会让她难受,只好 轻声说:“没关系穗穗,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逼你。等你心里好受 一点,什么时候想说,再说就好。”
弟弟在一旁玩手机,漫不经心地开口:“哥,你是来陪姐姐过生日 的吗?我也一起去好不好。”
于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到从前常去的商场吃饭。路上,穗穗靠 在后座,一直安安静静睡着。到地方,她醒过来,跟弟弟说,想吃 小龙虾。
我点了两大盘小龙虾,给自己点了一碗小面。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生 日蛋糕,插上蜡烛。
穗穗把手机递给弟弟,叫他帮我们拍一张合照。弟弟笨手笨脚按下 快门。拍完照片,穗穗脸上,露出一个好像心愿终于了结一般的笑 容。
烛光摇摇晃晃,暖融融的橘色。
我叫穗穗许愿。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轻轻动着,低声呢 喃。我不知道她许下了什么样的愿望,她,也没有讲给我听。
我不停给姐弟两个人剥虾。弟弟问我,为什么自己不吃。我说,我 对海鲜过敏。
吃完饭,穗穗想要去坐摩天轮。弟弟恐高,留在地面上等我们两个 人。
摩天轮吱呀吱呀,慢慢升到最高处。穗穗望着窗外的城市雪景,忽 然转过头,看着我。
“小杨,如果可以,你会不会许愿,希望我们这一切,从来都没有 发生过?”
我听出她话里面淡淡的寒意,连忙跟她说:“不会。能够遇见穗穗 你,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她又问:“假如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为我哭吗?”
“呸呸呸,别讲这种不好的话。”
她没有再接话。 沉默,又是今晚的康桥。
我看向窗外,整个世界,都被寒冬冻住。再转头看向身边的穗穗。 她双手揣在口袋,脸上只有浅浅一点血色,仿佛整个世界是一台大 冰箱,而她,就是里面冻着的一块冰。
雪是外面的景
摩天轮就如同雪里面的一小只晶体
我和她是一个雪瓣
“两个人,连着一个心跳”
“一起,被雪冻住。”
一月一日。穗穗依旧闭门不出。外面的风,呼啸作响。
一月三号,小唔发消息,说有事情,我跟他碰头,小唔递过来一封 信,说是穗穗留给我的。
亲爱的杨: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坐上开往西安的列车了。我 不知道该怎么样当面跟你告别,只好麻烦你的朋友,等我离开之 后,再把信转交给你。
姥姥生病了,妈妈要去西安照顾她。我和弟弟,都要转学离开。
能够遇见你,我真的特别开心。我们相识,一共七百多天。一起爱 过,哭过,闹过,那些日子,都有你的陪伴。我过得很幸福。之前 莫名其妙对你发脾气,是我的不对。我不知道你的心里会不会还存 有芥蒂,在这里,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我原本还盼着,往后两万多个日夜,都能够 有你的陪伴。可现在,我们只能暂时分开。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九年级午休的时候,我其实很少睡觉。我就安 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偷偷看着你。你睡觉的模样,傻乎乎的。
之前五二零准备送给你的礼物,还放在家里的快递驿站。那时候你 的手机被没收,我也就没有提起。放了这么久,我差点都遗忘。如 果你想要,就去把它取回来吧。
安好,勿念。
抱歉各位,我没办法写出这时的心理状态 我说不出任何话。抱歉。
小唔跟我说,这封信,是她还在学校的时候,发着烧,硬撑着写完 的。还特意叮嘱,要过十五天之后,再交到我的手上。
她的外婆有遗传性易栓症,血液随时会凝固 ,前几年冬天就反复发 作,今年病情格外重,住进医院,情况很不好。她妈妈自己,也带 着同样的遗传病,担心穗穗也会遗传上,所以要带着姐弟两个人, 全部去西安做检查。
小唔还说,按照车票时间,穗穗本该前些天就跟阿姨一起走。是她 自己,执意多留下来几天。说不定,还没有走。
我连忙道谢,拨打穗穗的电话,没有人接。又打给阿姨,听筒里, 传来医院嘈杂的叫号声音。阿姨告诉我,穗穗买的,是中午十一点 的火车,现在,应该还在车站。
我来不及多想,拼尽全力奔向车站。远远,就看见穗穗和弟弟拎着 行李,站在站台等候。她的包外面,还装着我爸爸送给她的那两条 金鱼。
弟弟一眼看见气喘吁吁赶来的我,把我拉到穗穗面前。穗穗看着跑 得满头大汗的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默,依旧是今晚的康桥。
弟弟拉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哥,我不想走,我还没有——”
“停”
话没有说完,穗穗轻轻打了弟弟一下。她看向我:“杨沫,我不知 道,我以后还能不能再回来。火车快要到了,你先回去吧。”
想到前些日子,穗穗一个人默默扛下那么多难过,而我,却什么安 慰都没能给到。愧疚自责 绝望 爬满我的心底。我只有一个念头,想 叫她骂我几句。然后还滑稽地学着咒术回战里的夏油杰
:“都到最后了,你就对我说一句诅咒我的话吧。”
穗穗愣住,随即嘴角轻轻扬起来,眼泪却挂在眼角,她跟我说: “我下次还跟着你。”
火车缓缓驶来。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登上列车。
她没回头,消失在车厢里, 她跟弟弟被缓缓地从车厢外面过滤进 去。
外面终于又飘起了雪
火车站,都是深深浅浅的鞋子印。
之后,她偶尔会跟我讲外婆的治疗情况,讲自己做检查的结果。她 告诉我,自己检查一切正常,叫我不必担心。可是外婆的身体,却 一天比一天差。
她外婆是基督徒,又时候穗穗就会给她念圣经经文。
“怨我的祷告如香陈列在你面前。”
穗穗有时候会给我打视频。 医院里,一片白色,整间屋子都是白光,又像白雪 。
舅舅在一旁扶着点滴,外婆躺在病床上 ,虽然没睁眼,但还是能说 话。
穗穗说:外公很早就去世了,住在舅舅那,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
阿姨告诉我;穗穗经常趴在外婆床上,有时候外婆就摸着她的头,
一开始,穗穗跟外婆说话,外婆还能回几句,我也通过视频跟外婆 说过几句话。
“你。泥。你是俺外孙女的对象呀,这小伙长得还倭也!可得好好 待俺女子哩!”
我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跟着穗穗喊外婆,不一会穗穗说,外婆睡着 了。
舅舅也念着圣经经文; “你躺下,必不惧怕;你躺卧,睡得香甜。”
再慢慢地,外婆越来越容易睡着,穗穗也很久不回我消息了。
快到二月份寒假的时候。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所有平台,都被她 拉黑了。微信,QQ,电话,就连听歌软件,也没有例外。
我打给阿姨。阿姨说,外婆在一月底的夜里,突然离世。穗穗第二 天醒来得知消息,直接当场晕了过去。那些日子,她不肯吃饭,一 个人对着外婆的遗物喃喃自语,说自己认识一个叫小杨的男孩子, 多想让外婆,也见一见杨沫。
我脑子嗡嗡作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去西安,能不能让我过 去。
电话那头,阿姨沉默很久,语气变得格外严厉。 “小杨,我家里这些事情,你知道就够了,不用你过来操心。穗穗 这边,我会照顾好。以后,就不要再给我打电话。我们一家人,大 概不会再回来了。你好好读书,穗穗,也并不希望你过来。”
电话被挂断,听筒里只剩嘟嘟的忙音。
我抬头看天 雪停了 白色天空 幻空琉璃
渗着乳白色的云
凄凄惨惨 惨惨戚戚
一月底,我上学去了,在学校一直担心她,信写了一筐又一筐。
二月份,又过年了,上次过年,穗穗拉着我那时候快到十二点了, 穗穗妈妈破例让穗穗熬夜,她出门看烟花,虽然是在手机上打着视 频,但是在火光炸开的瞬间,我清清楚楚记得她说;
新年快乐! 小杨以后要和穗穗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哦。”
年中听我妈妈讲,穗穗的妈妈给我家转过来一万块钱,说是给我 的。还说穗穗那几天瘦了二十斤。
我想联系穗穗,收到的回复一直是拉黑提醒。妈妈也劝我放下,先 把学习搞好。
可是穗穗身子骨本来就单薄,再瘦下去怎么办?
之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联系上穗穗
二六年五月份,穗穗爸爸从新疆带回来一批原料,我爸爸逛市场, 正好遇见了。
他们两个很早之前就认识,老朋友见面免不了大大滴吃喝一顿。
“杨沫,小穗爸爸回来了 喊你一起去吃饭。”
“谁?”
“小穗爸爸。”
“好”
我心里在呐喊,觉得穗穗还是回来了。 穗穗啊,你在哪里呢?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
我收拾自己,打扮的很帅气成熟,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见穗穗爸爸, 希望给他留个好印象。
到了之后,我跟穗穗爸爸坐在一起,穗穗弟弟和妈妈也在 。
唯独穗穗没来。
一根香烟递到我的嘴边,穗穗爸爸又递给我爸一只。
两个家庭,时隔一年终于聚在一起 。
“谢谢叔叔,我不抽烟。”
“这样啊。”
“小杨是好学生不抽烟的了。”
阿姨伸着腰给我倒茶,茶声淅淅沥沥,边倒边讲;“穗穗在西安上 学,她有遗传基因医生说要预防,于是就在她舅舅家住。她每天念 叨你还说很久没联系,特别想你呢”
“哦,这样啊,穗穗没事吧,她今天怎么没回来呀?”
“西安学习比较忙,五一不放假。”
“嗯。”
我一边拿勺子尧着茶,一边听大人的谈话。
都是生意上的事情,今年行情不太好。
茶水逆时针搅动,像倒反的钟。
我看到穗穗弟弟一直不怎么吃,眼底里藏着一股淡淡的阴影。
穗穗爸爸点燃香烟,一小股烟味弥散开 ,火光一闪一闪,烟雾袅袅 在我的头顶盘旋。
我又想起穗穗在西安念的经文;
“愿我的祷告如香陈列在你面前。”
我拉过问穗穗弟弟;“你姐姐呢,五一真的不放假吗?”
穗穗弟弟看了他爸爸一眼,他爸爸忙着聊天 弟弟关掉手机,然后漫不经心回答:“不放假。”
“哦,那他在哪上学呢?”
“不知道 。”
我心里嘀咕着;撒谎都撒不明白,拉着他正准备追问更多。
“羊肉串烤好了。你们小孩快来吃啊。”
香烟在我头顶吹啊吹 我抬头。风扇转啊转 我低头。茶水流啊流。
吃完饭回家散步 我走到了穗穗以前的学校
校门口还是老样子,自从穗穗离开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来看这所 学校。
全市最好的高中 去年还在灯火通明,今晚也了沉寂下去。
穗穗学校有座钟楼,上面的时针涂满了荧光粉,夜里仍然泛着幽幽 的白光。
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十一分。
以前我都是放学直接去接穗穗,没有手机。就靠着这个钟楼辨别时 间。
它每过一小时会敲一下,穗穗说是九点五十放学 其实出来也都十点
了。
她出来总是蹦蹦跳跳的,双手搂紧自己就往我怀里钻。
夜里冷风,猎猎作响。
我回到了我的家,我爸爸拉过我的手,关上门,点了只烟。一脸郑 重的告诉我;
“杨沫,有些事情感觉你也应该知道了。吃饭的时候穗穗爸爸也一 直在看你。穗穗爸爸也跟我说了,他不知道怎么让你接受,就拜托 我告诉你。
什么事?
我爸爸又抽了口烟,“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我做好了心里准备,爸爸看我点头,吸了口烟,接着说。
“穗穗去世了,基因确实携带了,那几天不吃不喝,医生以为是抑 郁,情况很麻烦,因为还有易栓组合,一开始很好,但是在三月份 的时候经常晕倒,医生建议与精神科联合用药,但是在最后一个夜 里,血栓凝固,五分钟可就没呼吸了。”
。。。。。。
烟味呛到了我,发出咳咳的声响。
我听完先是怀疑,假的吧,假的吧,
“假,假的吧,爸爸?”
“我跟小穗的爸爸妈妈都希望是假的。”
我还是不信,
我问爸爸;“那时候,不是说检查没问题吗。”
我爸爸又吐了口烟。;“你还是听不明白吗?检查确实没问题,只 是携带基因,不一定发病,所以他们就放心了,后来穗穗不吃不喝 全被当成抑郁症处理了。这两个病夹在一起难治的很,那几天正好 过年,没人忙得顾她,她自己也不说,就这样拖到三月份,再检查 一次出现了问题,可是已经晚了。”
我一直在笑,笑到喉咙发哑,笑到要把骨髓吐出来,笑到抽出脊 柱,笑到再也抬不起腰,笑到最后眼泪流了出来,我才发现,哦, 原来我在哭。
中间我家长劝我的地方我实在不想回忆,对不起。
后来穗穗爸爸又和我一起吃饭;
他喝了很多酒,我以为这种大老板见过大世面,一般不会哭,但是 他还是喝醉了,哭着对我说;
“小杨啊,我是个废物,我为穗穗做的事还没有你多,你知道吗, 我在外面挣钱,就是为了穗穗跟她弟弟,我平时一直忙啊忙,我丈 母娘去世那天我才姗姗来迟,我收拾好葬礼就走了,我还特意交代
穗穗不要哭了,我根本就没注意到她好像有点抑郁,一直掉眼泪不 说话,直到她妈妈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穗穗已经难受很多天了, 那几天我陪着穗穗,她也稍微好转了些,我问她要不要联系你,她 说不想让你看到她这样子,她想漂漂亮亮的出现在你面前,然后展 示自己多坚强,我们都以为他好转,医生却报警钟,晚上她呼吸困 难,五分钟就断气了,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死,所以连遗书都没 留,她跟本没想到自己会死,连埋都埋在西安,下葬的时候我想把 穗穗你之前的东西还给你,这也是我那时候为什么喊你爸一起过来 吃饭,吃到一半她妈妈说这样对你而言太杀人诛心了,不想让你承 受,回去一把火烧了,几天前灰撒到了穗穗的坟上。我是个废物, 我对不起她,更不起你。”
我忘了我怎么回复穗穗爸爸,或者说根本不想回忆。对不起。
我不为自己开脱,我就是有点恨他,但是也没用了。
因为当事人连死,都无声无息。
又过了很久,我真的不想因为这件事情再抑郁下去,尝试慢慢走出 去。
我以为我看的很开,很开,那面镜子,就这样落在我脑中的灰吧。
身边朋友见到穗穗没来上学,都好奇跑来问我,我说穗穗转学了, 甩了我。
他们有些人说穗穗不是这样的人,肯定有别的苦衷。
穗穗的人品,在我朋友们的口中,也是非常的好。
我把火影号卖了,忍者越出越烂,服务器也越来越卡,很多兄弟们 也号卖了,转了点钱给我,我没要。
他们都劝我放下,我也以为,我终于会慢慢忘掉。
穗穗;
我开始自己一个人学着做饭,又重新打球,又重新走路,我以为只 要我忙起来,就能暂时不想起你。
我看到有关于你的东西,我还在提醒自己,别想起来,找点事干 干。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那颗小夜灯,心血来潮,开始收拾之前你的东 西。
开始我找到,我给你买的挂件,你给我织的围巾,我给你送的羽毛 球拍,拍袋留到我这里,你给我做的贺卡。。。。
我翻着,忍着眼泪,仿佛又爱了你一次。
唉。
直到,再一次翻出那一封离别信。字迹,还是一如既往清秀好看。 我翻到信纸的背面,看见了一行你写的,被轻轻划掉,从前我从来 没有留意到的字:
“我想嫁给你,别让我一个人。”
我看到了,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还是那一行字。
我捂住嘴,想尽力不发出声音。
但是牙齿用力挤压,嘎吱嘎吱响。
我擦干眼泪。又看见信里写的,五二零的礼物,还留在快递驿站。
对不起穗穗,是我眼瞎,我竟然没看见。
我跑过去。那是一个白色的盒子,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去年就 准备好的礼物,隔了这么久,才真正到我的手上。
仿佛它一直在等我。
我把盒子带回家,拆开。里面放着一把剃须刀,死神的周边,一串 亲手串的手链,还有一副键盘。还有另外一封信。
还是你熟悉的字迹,纸张,已经微微泛黄。
亲爱的杨:
伍贰零快乐。算一算,我们在一起,大概一百三十三天。谢谢你陪 伴着我。
大家都说男生适合送剃须刀,妈妈也这么说,于是我就买了这一 个。还有键盘鼠标,想着你剪视频,需要噪音小一点的,这个可以 调节按键声音。这串手链,是我自己亲手串的,我也有一模一样的
一条。以后,我们一人一个好不好。
还有一些动漫周边,随便挑的,我不知道价钱。那个蓝色的格里姆 乔,我觉得很帅。看我给你买这么多东西,是不是很感动?那你可 要记得,请我吃小蛋糕呀。
剪视频累了,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要总为我操劳。实在不行,我就 把家里户口本偷出来。
我,就是想要嫁给你。
希望你可以过得幸福。记得按时好好吃饭。祝你,天天都开开心心 的。
你的,穗穗。
嗯,不错,穗穗,我终于还是为了你哭了出来。你赢了。
我爱你。
我一遍一遍走过我们从前一起走过的街道,吃过我们一起吃过的小 吃,玩过我们一起玩过的游戏。可是穗穗,你在那里过的好不好 呢。
穗穗,你的爸妈叫我忘记你,包括我一开始也是想这样的,可是 啊,傻子,我改变主意了。
我记住你了,记住你喜欢抹茶味的七若滋小蛋糕,最的动漫人物是 死神里的井上织姬,最爱看的小说是《难哄》。最喜欢的玩偶是乌
萨奇。最喜欢听的歌是队长的《哪里都是你》最常吃的店是你们家 楼下转身正数第三个的面馆。最喜欢的花是白山茶。最爱摆弄的挂 件是书包挂的那个流苏。最想去的地方是日本大阪。最喜欢吃的东 西是浆水面。最喜欢喝的东西是椰子汁。不光这样,我还记得你看 见路上的小猫小狗就走不动道总想上手摸摸,我记得你夏天总是叫 蚊子咬,导致我每次出门都要带瓶花露水,我记得你转头拉着我撒 娇想尝尝毛蛋,我的妈呀,可吓死我了。我记得你在学校低头捡东 西碰到头的样子,我记得你遇到委屈总是爱哭,我还告诉你,反正 有我在,怕什么呢?我记得你呀跟我一起看电影看个鬼片都能吓死 你,你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好,其实呀,好与不好,我都是你的,不 会走的。
我不想说什么肉麻的话,你还比我大三个月,应该学会照顾好自己 了吧。
胶片烧录,在我脑中回放,烧完,我希望他们撒在你的坟上。
你送我那点东西我都保存的好好的,连拆都不拆,除了那个手链, 现在都在我手腕上带着呢。
还有啊穗穗,我朋友送我只猫,我抱着它,想起来在你家住那晚, 坐在我床头的你,小声呢喃的后半句,我终于听清了。
“杨沫,你可别醒啊。”
“这样我才可以。”
“一直陪在你身边啊。”
羊羊爱吃穗穗,穗穗爱着羊羊。 一颗,又一颗麦穗,在风里,轻轻嚼啊嚼啊嚼。嚼啊嚼啊。嚼啊。 嚼。
晚安。
小哑巴。
安息吧。
宋穗。
最后我想用一首小诗结束掉我的这篇短文,谢谢各位看到了这里。
我能陪你多久? 一秒?那我可以捏一下你的脸 一分钟?那就我们可以短暂的接吻 一刻钟?那我们可以去散步聊天 一小时?那我们可以一起吃漂亮饭 一天?那我可以带你去玩一天 一个月?可以租个属于我们的小家 一年?我会给你一个特别的礼物 一旬?我可以陪你一起奋斗 一辈子? 我好像又开始说胡话了。
11.13 14:06 暑假篇 暑假刚放没几天,穗穗爸妈临时有事要去外地一趟,弟弟没人照看。穗穗妈在电话里犹豫了半天,最后是我妈接过去说:“叫俩孩子来我老家住几天呗,乡下院子大,跑得开。”穗穗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那麻烦你们了。” 我爷奶的老院子在村东头,青砖墙,葡萄架遮了半个院子,压水井旁边搁着个大铝盆,太阳一晒,水是温的。穗穗拎着个粉色小行李箱站在门口,弟弟背着书包跟在后头,一进门就被我爷塞了根黄瓜,我奶拉着穗穗的手上下看,嘴里念叨“这闺女长得真齐整”,穗穗耳朵尖一下就红了,低头喊了声“奶奶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弟弟倒是不认生,三分钟不到就跟隔壁狗混熟了,满院子追着跑。穗穗站在葡萄架底下,仰头看那些青疙瘩似的小葡萄,我走过去说“还没熟呢,酸死你”,她扭头白我一眼,嘴角却翘着。 头一天白天没啥特别的,就是热。我爷搬了个大西瓜搁压水井边上,压了半桶凉水泡着。穗穗一开始还端着,坐在堂屋门槛上看弟弟跟我满院子疯,我奶喊她“穗穗来帮奶奶择菜”,她才站起来,小步小步挪过去,蹲在阴凉地里择豆角,择得一根一根整整齐齐,豆角丝儿都抽得干干净净。我凑过去看她,她头也不抬:“看啥,你择得有我干净?”我拿起一根豆角故意胡乱一掰,她拿胳膊肘怼我一下:“别糟蹋东西。”我奶在旁边笑,说“这闺女手巧”。中午吃西瓜,我爷拿刀切成大块,穗穗捧着块西瓜小口小口啃,汁水顺着指头缝往下滴,她赶紧拿手绢擦,弟弟吃得满脸都是,她拿手绢给弟弟抹脸,弟弟嫌她烦,跑开了。穗穗也不恼,把西瓜皮上剩的红瓤啃得干干净净,我爷说“这闺女不糟蹋东西,好”。 晚上睡觉成了问题。我爷奶那院子就三间房,我爷奶一间,我一间,剩一间堆着粮食和旧家具。我奶抱了床新褥子铺在我屋地上,说“穗穗跟弟弟睡地上将就一晚”,弟弟立马举手:“我要跟爷爷睡!爷爷说晚上给我讲抓兔子的事!”我爷笑呵呵把人领走了,剩下穗穗站在我屋门口,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眼睛不知道往哪放。我奶看看她,又看看我,说:“那……穗穗睡床,小杨你打地铺。”我还没来得及应,穗穗小声说了句:“不用,我睡地上就行。”我奶摆摆手:“哪能叫客人睡地上。”说完就关上门走了。 屋里就剩我俩,穗穗把枕头往床上一放,背对着我整理被子,耳朵红得跟院子里那棵石榴花似的。我铺好凉席躺地上,翻了个身说:“你睡你的,我不看你。”她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窸窸窣窣躺下。我地上铺的凉席有点短,脚脖子露在外面,蚊子嗡嗡地转。翻来覆去睡不着,又不好意思老翻身。床上也安静得很,连呼吸声都压着。过了大概有半炷香工夫,床上传来很小的声音:“杨沫,你睡了吗?”我说没。她翻了个身,趴在床沿往下看我:“地上硬不硬?”我说硬啊,要不你下来试试?她骂了句“滚”,缩回去了。过了几分钟,又探出半个脑袋:“那个……花露水,给你。”我伸手接过来,瓶身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说你留着用吧,她说我抹过了。我往胳膊上腿上胡乱喷了一通,递还给她,她又说:“你脚脖子露外面了,蚊子咬。”我说那咋办,凉席就这么长。她犹豫了一下,把她床上的薄毯子抽下来扔给我:“垫脚底下。”我接过来垫上,还真管用。 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床上又传来动静。她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声音闷闷的:“杨沫,我睡不着。”我说咋了,认床?她说不是,就是白天睡多了。我说那咋办,我给你讲个笑话?她沉默了两秒,说“不要,你讲的笑话太冷了”。我说那你数羊。她说数了,数到三十多就乱了。我说那你数麦穗。她愣了一下:“数麦穗?”我说对啊,一颗麦穗、两颗麦穗、三颗麦穗……她打断我:“你闭嘴吧,越数越饿。”我笑了一声,她拿枕头边上的小扇子朝我这边扇了一下:“别笑了,睡觉。”我说你先睡,你睡着了我再睡。她没吭声,过了几秒,小声说:“那你别打呼噜。”我说我不打呼噜。她说“你昨晚打了”,我说你昨晚还磨牙了呢,她急了:“我没有!”我笑着说好好好你没有,是我磨的。其实这是我编的,昨天晚上,我在穗穗家住,只不过是跟弟弟睡的,今天阿姨才把我们几个送到爷爷奶奶家,她哼了一声,翻回去躺着。 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把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指尖离我脑袋不远:“杨沫,你往这边挪一点,地上潮。”我往墙那边挪了挪,她垂下来的手正好够到我枕头边,指尖在我头发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我说你摸我头干啥,她说“试试你头发扎不扎手”,说完就把手收回去了,这回没再出声。过了好一阵,我听见她呼吸匀了,以为她睡了,结果黑暗里又飘来一句极小声的:“傻子,晚安。” 半夜我被蚊子咬醒,爬起来找花露水,月光从窗户纸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她侧躺着,一只手垫在脸下面,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呼吸又浅又匀。白天那股子端着的劲儿全没了,就剩一张安安静静的小脸,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贴在嘴角边。我看了两眼,心里骂自己一句“缺不缺德”,把花露水轻轻搁她枕头边上,又躺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奶在院里喊吃饭,穗穗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炸得跟鸡窝似的,看见我盯着她看,一把拽过被子蒙住脸,瓮声瓮气地喊:“你出去!”我笑着说“我奶喊吃饭”,她蒙着被子说“你先出去”。我出了屋,她在里头窸窸窣窣收拾了好一阵才出来,头发拿水抿得服服帖帖,脸还是红的。我奶盛了粥递给她,她小声说“谢谢奶奶”,我奶笑眯眯地说“昨晚睡得好不好”,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咸菜,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我在旁边喝粥,故意说“她昨晚说梦话了”,穗穗猛地抬头瞪我,我奶来了兴趣:“说啥了?”我说“没听清,就听见黄瓜”。我奶笑得直拍腿,穗穗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杨沫你信不信我拿粥泼你。”我爷在旁边慢悠悠补了句:“泼吧,反正碗你洗。”穗穗一下泄了气,低下头嘟囔“我洗就我洗”,耳朵又红了。 吃完饭穗穗说一口气要把这几天的作业全写了,然后好好享受乡下生活,我说;“你写的完吗?”她说;“没事,我写不完的那部分你写。”我白了她一眼,她就一直写啊写啊,我的老师对我们没那么严格,不要求我们每天打卡,所以我也就不急。穗穗就不一样了,上那破高中之后还进了实验班,老师盯得紧。我趴着陪穗穗,穗穗那笔戳我胳肢窝,我笑了,穗穗取笑我;“你笑起来眼睛都没了”我说;“眼小聚光,你懂什么?你一秒有二十四个小动作我都看的清清楚楚。”穗穗当然知道这是咒术回战里的梗,毕竟也天天跟我唠嗑,总是沾了点。但是她倒是当场编了首给我;“上学的时候, 我总是说; “你笑起来了眼睛都没有了 你以为我是笑话你” 实际上我想告诉你, 我在一直看你的眼睛。 就像看上弦的月牙一样。” 我刮了刮她鼻子,她又转头写作业,她的作业很多,从上午写到下午。 “终于写完啦!” 我给她揉了揉肩膀,拎着她稍微在村里转了一圈,回家之后饭已经做好了。第二晚出了点岔子。后半晌天忽然阴了,云彩压得低低的,没一会儿就噼里啪啦下起大雨来。我屋其中一个墙角渗水,正好滴在我铺凉席那块地上。我奶跑过来看了一趟,拿了个搪瓷盆接着,滴滴答答响得人心烦。我爷说“小杨你今晚挪堂屋睡竹床去”,可堂屋那张竹床窄得跟条凳似的,翻个身都怕掉下来。 穗穗站在床边看她那块地方,又看看我那块湿了的地,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小声跟我奶说:“奶奶,要不……他睡床那头,我睡这头,中间搁个枕头。”我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说“那也行,你俩别打架”。我奶走了之后,穗穗从柜子里又翻出一床薄被,叠成长条搁在床中间当界碑,又拿手比了比,把界碑往我这边推了两寸,说:“你睡觉老实点。”我说我睡觉可老实了,她哼了一声:“昨晚谁把毯子蹬地上了?”我愣了一下,想起来半夜确实嫌热把毯子踹开了,她居然知道。我说你半夜不睡觉盯着我干嘛,她脸一下红到脖子根:“谁盯你了!我起来喝水看见的!”说完背过身去铺她那半边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到床垫底下。 雨下到半夜还没停,屋里的搪瓷盆叮叮当当响。我躺在床这头,离中间那条被子界碑不到一巴掌远。穗穗躺在另一头,裹着她自己的薄毯,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没睡着。屋里黑着灯,雨声把别的动静都盖住了,可我还是听见她翻身的时候床板吱呀响。过了好一阵,她忽然小声说:“杨沫,你那边漏不漏?”我说不漏,盆接着呢。她说“哦”,又没话了。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脚冷。”我说你盖好被子。她说盖了,还是冷。我想起来她说过自己体寒,夏天手脚也凉。我犹豫了一下,说:“你把脚伸过来,我给你焐焐。”她猛地翻过身:“你说啥?”我赶紧补了句:“隔着被子!你脚搁被子上,我拿手焐。”她没吭声,过了几秒,一只凉冰冰的脚丫子从她那头伸过来,隔着薄被踩在我手背上。我双手一合给她捂着,那脚凉得跟井水泡过似的。我笑了一声:“你脚咋跟冰棍一样。”她闷闷地说:“从小就这样。”我给她焐了好一会儿,那只脚慢慢有点热气了,她又把另一只脚伸过来,小声说了句“这只也冷”。我两边手各捂一只,捂得手心都发烫。她忽然说:“你手真热。”我说我火气旺。她没再接话,可我听见她呼吸慢慢匀下来了。 我以为她睡着了,正想把手抽回来,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小得差点被雨声盖过去:“杨沫,你以后要是……算了。”我说算什么算,话说完。她说“没啥,睡觉”,把脚缩回去了。我手心里空落落的。过了一会儿,她又把脚伸过来了,这回没踩在手背上,直接踩在我手心里,脚趾头还动了两下:“还是冷。”我说大小姐你这是把我当暖水袋了。她说“你手热”,语气理直气壮的。我就这么给她焐着两只脚,焐到后来我自己都困了,手还搁在那儿没抽回来。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中间那条被子界碑被拱开了。穗穗不知什么时候转到我这边来了,脑袋朝我这边挪了半截,额头差点顶到我下巴。她头发上那股姜味洗发水混着花露水味儿飘过来。她睡得挺沉,呼吸一下一下吹在我锁骨上,我动都不敢动,过了一会,她大概觉得冷了,又往我这边蹭了蹭,整个人缩成一团贴着我的胳膊,脚丫子直接顶我裤裆上。我拿另一只手把被子给她往上拽了拽,盖住她肩膀,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没醒。我就这么僵着躺了大半夜,后来实在撑不住,胳膊慢慢松下来,搭在她后背上,我低头看她,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头顶,穗穗还是那么美,睡着了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我搂着她也睡了过去。早上是我奶在院里喊“吃饭了”把我喊醒的。我一睁眼,穗穗整个人横过来了,脑袋枕在我胳膊上,一条腿压在我肚子上,被子蹬到了脚底下。我胳膊麻得没知觉了,想抽抽不出来。穗穗被我奶第二声喊醒了,睁眼看见自己在哪儿,整个人跟被烫了似的弹起来,咚一声撞在墙上,捂着脑袋倒吸凉气。我甩着麻掉的胳膊坐起来,她指着我,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咋不推开我!”我说我推了,推不动,你劲儿可大。她抓起枕头砸过来,我拿胳膊挡,枕头掉在地上,她探身去捡,被子滑下来露出肩膀,她又赶紧拽被子,手忙脚乱差点从床上掉下去。我奶在院里又喊了一嗓子,穗穗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喊:“来了!”然后指着我鼻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出去,你先出去。”我笑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你晚上睡觉磨牙。”她瞪圆了眼:“你胡说!”我关上门,听见她在屋里咬牙切齿地喊:“杨——沫——!”接下来几天雨停了,天又热起来。穗穗白天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帮我奶择菜、扫院子、给葡萄架底下的鸡拌食,可跟我单独待着的时候就原形毕露,不是拿黄瓜砸我就是把我晾在绳上的T恤拽下来踩两脚,理由是我头天晚上抢她被子。我爷看着纳闷,问我奶:“这闺女刚来时候文文静静的,咋跟小杨待几天变这么野?”我奶嗑着瓜子说:“野点好,野点不吃亏。” 弟弟每天跟着我爷去村头河沟摸鱼,晒得跟泥鳅似的,回来就让穗穗给他洗衣服,穗穗一边骂他一边拿搓衣板搓得哗哗响。有一回弟弟摸回来半桶小鲫鱼,穗穗蹲在盆边看了半天,说“这么小怎么吃”,我爷说“裹面炸了,连刺都能嚼”,穗穗就撸起袖子收拾鱼,刮鳞掏内脏,弄得满手腥,我在旁边递水,她头也不抬地说“你站远点,别溅你一身”。收拾完了她拿肥皂洗了三遍手,凑到我鼻子底下问“还腥不腥”,我说“腥”,她拿湿手往我脸上抹了一把,笑着跑了。 到了晚上,我奶没再提分床的事,默认我俩还睡那一张。穗穗嘴上说“我睡地上”,可铺床的时候比谁都积极,中间那条被子界碑越摆越窄,从一拃宽窄到两指宽。第三晚铺完床,她盯着那条薄被看了半天,嘟囔了一句“这被子好像缩水了”,我凑过去看:“没缩啊,你摆歪了。”她拿脚踢我:“你睡相好你摆。”我摆了个端端正正的,她又嫌太直了,说“跟尺子量过似的”,给踢歪了。 躺下之后她没急着睡,侧着身子面朝我,拿手指头戳了戳中间那条被子:“杨沫,你晚上要是冷了,可以往中间挪一点。”我说你不怕我抢被子了?她哼了一声:“你抢一个试试,我踹死你。”我说那你可别怪我,我睡觉不老实。她沉默了一下,小声说:“那你……别挪太多。”说完自己先躺平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颏,眼睛看着房顶。 我躺下之后,中间那条被子界碑大概就剩一拳宽。她翻了个身背对我,过了几秒又翻回来,把一只手搭在界碑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被面。我也把手伸过去,搁在界碑另一边,指尖差点碰着她的。她没缩回去,也没说话。就这么搁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手别动了,痒。”我说我没动。她说“你指尖动了”,我说那是风。她拿脚在被子底下踢了我一下:“风你个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她翻了好几次身,每次翻完都往我这边蹭一点。后半夜我半梦半醒之间,觉得怀里多了个东西,睁眼一看,穗穗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挪过来了,额头抵在我下巴上,一只手攥着我睡衣前襟,腿也搭在我腿上,跟只树袋熊似的。我试着轻轻挪了一下,她攥得更紧了,嘴里含含糊糊嘟囔:“别动……”我没敢再动,就那么让她靠着。她头发蹭在我脖子上,痒得我想打喷嚏又不敢打,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过了好一阵,她大概睡舒服了,手松了点,我赶紧把胳膊抽出来,刚抽到一半,她又伸手拽住了我的袖子,眼睛都没睁,嘴里嘟囔:“杨沫,你手冷。”我说我手不冷。她说“冷”,把我的手拽过去搁在她后背上,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睡过去了。我手搁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她肩胛骨微微凸起来,瘦得有点硌手。我就这么给她搁了一晚上手,早上醒的时候胳膊又麻了,她倒好,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头发糊了一脸,又往我身上蹭了蹭,抱着我胡乱摸索找她的衣服,先摸我肚子,又摸我腿,最后在自己脚边摸到那件揉成团的短袖。啧了一声,从床底行李箱里捞出之前我给她买的买的那条碎花裙换上,裙摆一转,人跟杨花一样,“飞舞林台半生雨”。我奶已经在院里喊饭好了。穗穗随便对付两口,给她妈报备,她妈嘱咐“别给人家添麻烦”,穗穗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边说边把手机往我这儿照。阿姨在那头说:“呀,小杨,穗穗在这住没给你添麻烦吧?”我边吃边给她邀功:“没没没,天天拉我补习功课,甩都甩不掉。”阿姨笑了,问了弟弟的背书打卡,就挂了。 穗穗把包子塞我嘴里:“我吃不下了,吃完饭我们干啥?” 我说洗碗。我爷抱着弟弟说:“诶,诶,诶,你还使唤人家闺女,都你洗知道不?” 我说:“各自洗各自的。” 我爷骂我:“去求吧,就你是个懒家伙。”说罢给穗穗盛粥,穗穗要起身,被我爷按下去:“诶,俺说闺女呀,你个这么瘦可不中哦,多入点饭,吃罢饭我去洗,让俺娃领你去转转。” 穗穗应下,装作乖巧地问我:“那老大,咱去哪?” “去隔壁村,瞅瞅刘叔。” 我奶从厨房拎出一兜子东西搁桌上,里头是两盒点心、一兜子酥饼,还有一包新磨的香油。“给你刘叔带的,酥饼路上饿了吃。”穗穗接过来拎着,低头看了看那包酥饼,抿着嘴笑了一下。 出了院门,穗穗走在前头,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说:“杨沫,你脸上有东西。”我抬手要擦,她凑过来踮脚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亲完就往后退了两步,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说“你等着”,伸手去抓她,她笑着往旁边一躲,马尾辫一甩,跑出去老远,在前头喊:“你腿短!”我说你等着我追上非亲回来不可,她回头冲我吐舌头:“追上了再说。” 到了刘叔家,院墙上爬着牵牛花,石桌上铺着宣纸,搪瓷缸里泡着几支毛笔。刘叔正低头练字,见我们进来搁了笔,上下看了看穗穗,问我:“小杨,这么好看个姑娘是谁?”我说同学,来我家住几天。刘叔“哦”了一声,说“我看你进门她就跟过来了”,眼睛又往穗穗那儿瞟了一眼。穗穗怯生生叫了声“刘叔好”,声音小小的。刘叔点点头,把手里刚写好的那幅字拿起来吹了吹墨,递给穗穗:“拿着,头回见面,叔没啥给的。”穗穗赶紧摆手说不要,刘叔说“拿着吧,字不值钱,就是个心意”,穗穗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才双手接过来,低头一看,写的是“温润如玉”四个字,脸又红了。刘叔又掏出三张红票子往穗穗手里塞,穗穗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刘叔这不行,我不能要。”刘叔还要塞,穗穗捂着兜往后退了两步,脸涨得通红。我看她实在不要,跟刘叔说“叔您别给了,她真不要”,刘叔这才作罢,把钱揣回兜里,说“那行,下回再来叔再给”。 刘叔又问我爸妈呢,我说在城里忙,然后刘叔就招呼我们倒茶,闲聊一会。 刘叔跟我爸是朋友关系,当年一起上学,但没有血缘关系,因为刘叔祖籍是外地的,祖先因为清末动乱逃到隔壁村住下,但听说刘家祖祖辈辈挺有文化的,可能这就是刘家的家风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蝎子短袖,说“这叫潮流,你懂啥”。 我问:“你怎么不叫你老妹介绍闺蜜给你?刘骅看了小叶一眼,小叶正把那猫让给穗穗让她梳毛,然后对我抱怨;“我老妹在学校老受欢迎了,一群男生都管她要微信,就是对亲哥有点叛逆,我一提就告我妈。” 我说;“小叶的话哔哔起来跟那水似的,无处不在。” 刘骅回我;“哦?我老妹刚才对你倒是很温柔啊,看见你进来本来挺高兴的,但是看你后面跟着个女生,她又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最后编了编头发才出来,还问我,是她好看还是你后面跟着的那个女生好看?” 我胡乱回复;“温柔你个头,你最好看了,行吗?我婶呢?暑假不回来吗?” 刘骅摇摇头;“快了吧应该,明早就该回来了。” 穗穗往我这看了一眼,那猫被穗穗梳美了,直接蹦到穗穗腿上,刘漾也看了我一眼,站起来从厨房拿了把葡萄洗了洗,放到桌子上掰了一个塞穗穗嘴里,然后冲刘骅摆摆手:“马兑?不知道给杨哥他们泡杯茶吗?”马兑是刘骅的小名,河南方言骏马就叫马兑。刘骅听到后摆了摆头,说了句没大没小的,然后就屁颠屁颠地泡茶去了,刘叔走过来问穗穗:“姑娘你有啥忌口没?家里没菜了,我上镇上买点菜。”穗穗说没有,刘叔就交代刘漾把桌子摆一下,转身就去镇上买菜了,刘漾摆好桌子,穗穗又问我;“咱上午不会还要在这吃饭吧?”我说;“是啊,刘骅还要跟我一绝高下呢。”穗穗又问:“啥一绝高下。”刘骅抢答:“火影啊,杨沫不也玩吗我记得。”穗穗戳了我一下,刚要说话,刘漾就把她拉到房间里了,还交代刘骅把葡萄拿来点。团子也屁颠屁颠跟了进去。我跟刘骅打了几把火影,刘骅是个废物,连我保底位都见不到,还非要说我玩的忍者太阴间了。我说:“穗穗给我买的,气不气。”刘骅无语了,把手机一塞,跑到他老妹房间,刘漾跟穗穗正在房间里聊着天,她房间里摆着几株文竹,收拾的整整齐齐,镜子在桌子前放着,墙上还挂着一副水墨画,是一匹俊马踏着水奔腾。非常有气势,一笔一划都尽显功力。我问刘漾:“这是谁画的呀?"刘骅倒是抢答的快:“我老妹,厉害吧。嘿嘿。”刘漾把葡萄往他哥嘴里一塞,语气平平的说:“我画的,我爸帮我改了挺多的。”我夸刘漾;“小时候只知道你会写毛笔字,没想到你还会画水墨画呀,这么牛逼。”刘漾躺到穗穗腿上,她俩坐那跟那小姐妹似的,懒懒的开口:“还好吧,杨哥,我姐刚才也夸我画的好呢。”穗穗摸了摸刘漾的头,刘漾又说:“姐,你要不嫌弃我给它取下来给你。”穗穗连忙摆手说不用,但刘漾已经站起来找起子卸下来了。穗穗又说真的不用了,刘漾才罢休,但没摆上去,就扔到桌子上。 我们又坐着聊了一会天,刘叔骑着电动车回来了,刘漾就和刘骅去厨房帮忙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跟穗穗,穗穗又摸了摸团子,团子又蹭了蹭穗穗,我说:“团子看起来挺喜欢你的。”穗穗说是啊,没想到你还有个这么好的妹妹,我说:“算不上妹妹其实,我跟小叶没有血缘关系的,小时候我爸在村里虽然跟村里其他人玩的都挺好好,但是他们小小年纪就开始吸烟喝酒,我爸特别讨厌烟酒,虽然后来自己也这样,但那时候也就刘叔文质彬彬的,我爸就特喜欢跟刘叔玩,我杨沫这个名字还是刘叔取的,我出生的时候水时属水,刘叔就说杨枝净水,净水十色,涎玉沫珠,就叫杨沫好了。”穗穗听完点点头,说:“那杨叔是不是大学生啊。”我说是啊,当年村里唯一的大学生。 晌午刘叔留饭,炒了茄子豆角西红柿,还有一堆鸡鸭鱼肉。穗穗坐我旁边,小叶嘴就没停过,一边吃一边跟穗穗说话,说的都是些她在城里读书和村里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说到兴头上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穗穗耳语,我也是后来听穗穗说的,原话是:“对了姐,我跟你说个事儿,杨哥小时候追着我满院子跑,非要给我包指甲花,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他还在后头撵,说‘小叶你别跑,我给你包个最好看的’——”穗穗脸上那点笑还挂着,手却从我后腰挪到胳膊上,拧得我肉都快转了。她扭头看我,我正吃饭吃的嗨没看见。就把她手往旁边送了送,小叶在旁边补刀:“真的,我爹都看见了,杨哥可执着了。”穗穗“哦”了一声,尾音往上挑,松开我胳膊往旁边挪了半步。小叶夹了一筷子茄子,嚼完了,忽然把筷子一放,又对着穗穗耳语:“姐,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小时候是挺喜欢杨哥的,后来他上初中见面少了就淡了。今儿你来了,我一看就知道杨哥心里装的是你,人让给你了,你可得对他好点儿。”她说得简简单单的,说完又拿起筷子夹菜,跟刚才说的不是什么大事似的。 吃完饭要走的时候,刘漾拉着穗穗的手送到院门口,忽然压低声音说:“姐,杨哥要是对你不好,你就来找我,我替你收拾他。我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他那点软肋我全知道,保准治得他服服帖帖的。”穗穗被她逗笑了,说“好”。刘漾又补了一句:“还有,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骗他吃虾,他对虾过敏,吃完倒头就睡了。”穗穗笑得直不起腰,说“记住了”。 往回走的路上,穗穗一路没怎么说话,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她停住了,问我:“你跟那个小叶,到底怎么回事?,你喜欢她吗?那个指甲花咋回事?”我说回家问我奶。她又拉我问半天:“咋回事,咋回事,你说说嘛,我又不记恨你,小叶长的挺好看的呀,听她这意思,你俩还是青梅竹马呢?。”我恶趣味上来了,就逗她;“我就不说,气死你,略略略。”穗穗手里拿着那副字追着打我,我跑回了院子,我奶正择韭菜,穗穗把字装行李箱就蹲过去帮忙,择了两根装作随口问:“奶奶,杨沫小时候是不是给隔壁村一个叫小叶的包过指甲花?”我奶愣了一下,笑得韭菜差点撒一地:“包指甲花?他包的哪门子指甲花——他把人家小叶种的那一垄指甲花全踩了,刘叔气得拎着他耳朵找上门来,说‘你家这小子把我闺女的花圃当跑道了’,我让他去给人家重新种,他倒好,蹲那儿拔了半天的草,把花苗也拔了,刘叔最后没辙说‘算了算了,你赔我闺女一捧凤仙花得了’——就这,他还屁颠屁颠跑集上买了一把,回来跟小叶说‘给你,包指甲花’,把人家小叶气得直哭。”“小叶那时候天天黏着小杨,又是要吃的又是要喝的,结果你杨老大以为人家是个烦人精,小学毕业就给人家删了。” 穗穗听完,择韭菜的手停了,嘴角抽了抽,半天憋出一句:“他真是个智障。”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裙子兜里一摸,把三百块钱掏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裙子另一个兜,空的,就这一个兜装了东西。她愣了两秒,恍然大悟:“怪不得小叶追着我叭叭半天,原来是把钱塞我兜里了!”我奶在旁边笑:“这丫头跟她爹一样,办事不声不响的。”穗穗攥着那三百块钱,哭笑不得,说“那我回头给她送回去”,我奶说“不用,这钱你收着,我回头自己找机会再给小叶就行”。 我奶把韭菜往盆里一搁,忽然话锋一转,眼睛看着穗穗:“穗穗啊,奶问你个事儿,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小杨?”穗穗手一抖,一根韭菜掉地上,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想否认,我奶就那么笑眯眯看着她,也不催。穗穗憋了半天,低头把地上的韭菜捡起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喜欢。”我奶满意地点点头,继续择韭菜,嘴里念叨:“喜欢就喜欢呗,脸红啥,奶又没说不让。”穗穗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能滴血。我在旁边站着,心里头那点美劲儿还没冒出来,我奶头也没抬补了句:“小杨你傻站着干啥,去把韭菜洗了。”那晚弟弟发烧了,大夏天就穿个裤衩子乱跑。我爷我奶忙着给他拿湿毛巾敷额头,穗穗跑过去看了两趟,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她坐床上抱着枕头不说话,我问她咋了,她说弟弟从小体质就弱,一换地方就容易生病。我说我爷奶有经验,明早准好。她点了点头,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 后来她小声说:“杨沫,我今晚能不能……”话没说完,我往旁边挪了挪,把中间那条被子界碑直接抽了,说:“过来吧。”她愣了一下,抱着枕头挪过来,跟我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皂味儿,混着一点雨后的潮气。她侧过身面朝我,脑袋往我枕头这边靠了靠,头发蹭着我的耳朵。她说:“你身上真热。”我说我火气旺。她轻轻笑了一下,把脸埋在我胳膊旁边,声音闷闷的:“那我今晚就靠着你睡,你别嫌我烦。”我说不嫌,你比弟弟省心。她拿额头撞了我胳膊一下:“你拿我跟弟弟比?”我笑着说不敢。 我俩窝一个被窝又聊了很长时间天,其实每晚都会聊天的,之前话题都是一些网上的梗啊,她的一些碎碎念啊,我之前的一些小事情,但是今晚穗穗似乎对小叶特别感兴趣,问我为什么小名要叫小叶,我说好像是因为她妈妈名字里有个叶,于是就叫小叶了,穗穗又问我;“那为啥不叫小漾?”我把她的脸捏了捏说;“小漾,小样,你觉得好听吗?”穗穗憋着脸憨笑;“也是啊,那你小时候是不是老欺负她”我说;“没啊,小叶小时候老跟我屁股后面,让我给她买这买那,你杨大爷那时候三年级不到,裤兜里就求那三块钱,我就不喜欢搭理小叶,关键小叶嘴从小就能叭叭,我跟刘骅没少听她的狗碎话,这不现在我还遗传着她那说话方式,她自己还说自己是父母爱的结晶,说什么,根上有叶,口十无一,一口十语,语玉如珠。”穗穗又把今天刘漾说喜欢我的事复述了一遍,问我怎么看?”我说;“我不知道她喜欢我啊,而且我又不喜欢她,我只爱你。”我捏了捏穗穗的脸,穗穗又说;“我倒是觉得小叶这女生挺好的,长的跟那种江南美人一样,性子温温婉婉的,而且干啥也都彬彬有礼,还能逗人开心,我都不知道她还给我钱。”我说;“诶,你比她还好行吧,我爷奶看你跟看宝贝似的,再说了,你看看你自己,心思细腻温柔体贴落落大方温温柔柔宋宋穗穗的。” 她笑着捏我脸一下,“宋宋穗穗是啥词?”我说这是我开发的新词,独一无二,一梓一女,一穗一年。世界上所有你能想到的褒义词,都叫宋宋穗穗。”她又往我怀里蹭了蹭,头搁我身上转圈;“你刚说小叶是自己父母爱的结晶,对不对?”我说;“这不废话吗?我们不都是吗?你也是的。” 她安静下来,呼吸一下一下的,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杨沫,你爷奶家的人真好。”我说那你以后常来。她没接话,手悄悄拽住了我睡衣的袖子,攥得紧紧的。我以为她又要说“算了”之类的话,结果她只是把脸往我胳膊上贴了贴,说了句:“傻子,晚安。”这回她没松手,攥着我袖子睡着的。半夜她翻了个身,整个人缩进我怀里,脑袋抵着我胸口,手还攥着袖子,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我锁骨上。我犹豫了一下,把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往我怀里又拱了拱,像只找窝的猫。我低头看她,她眉头舒展开了,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什么了,天天搂着她睡,好像还不错。 早上醒的时候,她整个人蜷在我旁边,手还攥着我袖子,头发乱糟糟铺在我枕头上。我奶推门进来喊吃饭,看见我俩这样,脚步一顿,又悄悄退出去,在院里跟我爷说:“这俩孩子睡得还挺乖。”穗穗被开门声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攥着我袖子,刷一下松开,翻了个身背对我,拿被子蒙住头。我奶在院里又喊了一嗓子,穗穗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意思是“知道了”。我下床穿鞋,她蒙着被子小声说:“杨沫,你奶看见了吧。”我说看见了。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声音闷在里面:“完了。”我说完啥了,我奶还夸你乖呢。她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瞪我,耳朵红得发烫:“你闭嘴。”弟弟病好了之后更黏穗穗了,走哪儿跟哪儿,穗穗嘴上嫌他烦,吃饭的时候还是把鸡腿夹到他碗里。我爷说“穗穗这姐姐当得好”,穗穗说“他从小就这样,不看着点不行”。有一天下午我爷带弟弟去邻村赶庙会了,说晚上不回来吃,家里就剩我奶、我和穗穗。我奶说“今晚上咱们包饺子”,穗穗听了眼睛都亮了,说“我会擀皮”,我奶说“那正好,我剁馅,你和面”。俩人进了厨房忙活,我在堂屋看电视,没一会儿就听见厨房里穗穗喊:“杨沫你过来帮我把袖子挽上去!”我过去一看,她两只手都是面,胳膊肘举着,袖子快掉进面盆里了。我给她把袖子挽上去,她拿胳膊蹭了蹭鼻子,鼻尖上沾了面粉,自己不知道。我伸手给她擦了,她愣了一下,说“谢谢”,低头接着和面,耳朵红了。 包饺子的时候我奶擀皮,穗穗包,我在旁边摆饺子。穗穗包的饺子胖墩墩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我奶说“穗穗手巧”,穗穗美滋滋地看了我一眼。我包的饺子扁扁的歪歪扭扭,穗穗拿起来看了看,说“你这包的是饺子还是飞碟”,我说能吃就行,她说“那可不一定,你这种一下锅就散了”。下锅的时候果然我包的那几个全破了,穗穗拿勺子在锅里捞了半天,捞出来一锅片汤,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我奶说“没事没事,片汤也好吃”,穗穗说“奶奶你别给他兜底,他就得挨饿”,结果吃饭的时候她把好的饺子全夹我碗里了,自己吃片汤。 晚上我爷打电话说在邻村住下了,弟弟在我爷的老伙计家里跟人家孙子玩疯了不肯回来。穗穗听了说“那今晚家里就咱们几个了”,我奶说“是啊,冷清了不少”。穗穗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收拾碗筷。我奶说“穗穗别收拾了,你们年轻人去屋里说话去”,穗穗说“奶奶我帮你”,我奶把她往外推:“去去去,跟小杨玩去,奶奶自己弄就行。” 穗穗回了屋,洗完澡出来,还是那件薄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着,爬上床就往我被窝里钻。钻进来之后侧着身子面朝我,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胳膊:“杨沫,我给你唱个歌吧。”我说你还会唱歌?她瞪我一眼:“我怎么就不会唱歌了。”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怕被我奶听见,轻轻地哼起来: “去学校的路很久没走……最近也换了新的工作……所有的追求,是不是缺少了什么……” 调子起得有点低,她嗓子细,唱到“你在的世界,会不会很靠近水星”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又抬起来接着唱。唱到副歌,她换成了一种我没听过的方言,软软糯糯的,咬字黏在一起: “看鱼仔在那,游来游去,游来游去……我对你,想来想去,想来想去……” 我问她这是什么话,她说是闽南语,卢广仲的歌,叫《鱼仔》。“游”和“想”在闽南语里发音差不多,所以她唱“游来游去”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唱“想来想去”。她唱到“我需要你,需要你,需要你陪伴我”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眼睛也不看我,就盯着自己搁在我胸口的手指头,指尖一下一下戳着我睡衣的扣子。唱完了,她安静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这首歌,我以前在家里一个人听,就觉得……好像谁都不需要我。我妈需要我听话,我弟需要我让着他,但是没有人是……需要我这个人。”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把脸往我胳膊上蹭了蹭,“后来跟你在一块儿了,再听这首歌,就觉得,好像也有人需要我了。” 我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她拿额头撞了我下巴一下,说“你别光搂啊,说句话”,我说“我这不是在用行动表示吗”,她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自己又笑了,说“傻子”。关了灯,她钻进我怀里,这回抱得比哪次都紧。胳膊搂着我脖子,腿缠着我的腿,整个人贴得密不透风,薄睡裙底下身体的温度清清楚楚地传过来。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皂味儿混着头发上残留的姜味洗发水,呼吸热乎乎地喷在我脖子里,一下一下的。我手搭在她后背上,隔着那层薄棉布能摸到她微微凸起的脊椎骨,一节一节,瘦得让人心软。她抱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杨沫,我今晚想一直这么抱着睡。”我说行。她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你别趁我睡着把我推开。”我说我什么时候推过你,她想了想,说“也是”,然后满意地把脸埋进我胸口,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下去了。 我搂着她,胳膊慢慢开始发麻,但没舍得抽。月光从窗户纸缝里漏进来,照在她露出来的那截肩膀上,皮肤白得发亮。她睡到半夜翻了个身,从我怀里滚出去,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自己滚回来了,这回是背对着我,拽着我的胳膊环在她腰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话,大概是“别松”。我就那么从后面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的味儿,听着院子里蛐蛐叫,迷迷糊糊也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我奶在院里扫地的声音弄醒的。穗穗还在我怀里,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头发糊了一脸,睡裙的肩带滑下去一截,露出半边肩膀。我轻轻把胳膊抽出来,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我穿上鞋出去,我奶正拿着扫帚扫葡萄架底下的落叶,看见我出来,往屋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穗穗还没起?”我说没,昨晚睡得晚。我奶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在石凳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让我也坐。我坐过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小杨,奶问你个事儿。” 我说您说。 我奶拿手拢了拢围裙的下摆,没看我,眼睛看着葡萄架:“穗穗这闺女,家里是不是不太顺当?”我愣了一下,说您怎么看出来的。我奶说:“头两天来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干活也干,说话也说,就是眼睛里总像揣着事儿。这几天跟你野惯了,才松快些。昨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屋灯还亮着,听见她给你唱歌,唱到一半声音就哑了。”她转头看我,“奶活这么大岁数,看得出来。这闺女心里压着东西,不沉,但是一直压着。” 我没接话。我奶又说:“她妈来送她那天,我跟你爷送出门,她妈拉着我说了两句话,说你多担待,穗穗性子闷,在家也不怎么跟她说话。她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没好多问。”她顿了顿,拿手拍了拍我膝盖,“奶不问你她家到底出了啥事,奶就问你一句——你对人家,是不是真心的?” 我说是。 我奶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真心就行。奶不管她家啥情况,也不管以后咋样,人家闺女在咱家住这几天,叫你这么搂着睡,你爷跟我不是没看见。你爷不说,是觉得你大了,自己心里有数。我就一句话,你别欺负人家,也别叫人家受委屈。她家里要是有啥难处,你帮不上大忙,至少别添乱。”她站起来,把扫帚捡起来接着扫,头也不抬地补了最后一句,“还有,晚上睡觉把窗户开条缝,别闷着人家闺女。”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说奶你说啥呢,我奶头都没回,扫着地慢悠悠地说:“我说窗户,你想啥呢。”我奶说完那句话就接着扫她的地去了,我坐在石凳上脸还烧着,回屋的时候穗穗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看见我进来,迷迷糊糊问“你奶跟你说啥了”,我说“没啥,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她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拿手拢了拢头发,从床上爬下来。那天上午我奶说“你带穗穗去集上转转,买点零嘴”,穗穗听了比谁都积极,翻出那件白T恤换上,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对着我奶那面模糊的小镜子照了又照。我靠在门框上说“别照了,再照也就那样”,她从镜子里瞪我一眼,嘴上说“你管得着吗”,手却放下了梳子。 镇上离村子不远,骑电动车十来分钟。集就设在镇街那条主路上,两边棚子挨着棚子,卖蒸馍的白汽腾起来混着炸油条的油烟味,隔老远就能闻见。电动车还没停稳,穗穗就从后座上跳下来,一头扎进人堆里,我跟在后头喊“你慢点”,她头也不回,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集上什么都有。竹筐里毛茸茸的小鸡挤成一团叽叽叫,旁边摊子上堆着花花绿绿的床单布匹,铁匠铺门口摆着新打的锄头铁锨,再往前走是熟食摊,红盆里盛着卤味凉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穗穗蹲在小鸡筐前面不肯走,伸手去摸,小鸡啄她手指头,她缩回来笑,又伸过去。我拉她:“走了走了,你还想买两只回去养?”她说“养就养”,站起来的时候脚麻了,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胳膊,她借力站稳了,说了句“谢谢”,眼睛已经飘到下一个摊子上去了。 走到一个卖头绳发卡的摊子前,她停下来挑了半天,拿起一个粉色带小花的皮筋,问我“好看不”。我说“你头上那个就挺好”,她哼了一声,自己掏钱买了,当场把旧的换下来,旧的随手塞我兜里:“给你留个纪念。”我掏出来看了看,就是根普通的黑皮筋,上头缠着两根她的头发,我揣回去了。 集上人多,挤来挤去的,穗穗走在前头,我在后头跟着,有时候被人群隔开了,她就停下来回头找我,看见我了就继续走。有一回她被人撞了一下,往旁边趔趄了一步,我伸手拽住她手腕,把她拉回身边,说“你走我旁边”。她没挣开,就那么让我拽着手腕走了一段,后来自己把手滑下来,手指头勾住了我的手指头,勾得松松的,眼睛看着路边的摊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到街尾,有个卖汉堡的小店,招牌是打印纸贴的,写着“麦香汉堡”。穗穗站住了,往里头看了两眼,咽了口口水。我说“你想吃这个”?她点点头:“好久没吃了。”我说“集上这么多好吃的你非吃汉堡”,她说“我就想吃这个”。进去点了两个汉堡两杯可乐,坐在靠窗的塑料桌子前等。店里没什么人,就我们俩。她拆开汉堡纸,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好吃”。我看着她吃,自己那个没动。她吃到一半发现我没动,拿薯条戳我:“你怎么不吃?”我说“看你吃就行”。 她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了。低头摆弄着汉堡纸,拿指甲在纸边上掐出一道一道印子,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杨沫,我爷爷奶奶,前几年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一边说一边还咬了一口汉堡,嚼完了才接着讲:“我爷先走的,冬天,感冒,本来没什么大事,后来转成肺炎了,在县医院住了几天,没救回来。我奶过了不到一年也走了,说是心梗,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不行了。”她拿薯条蘸了番茄酱,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那时候还挺小的,有些事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我爷走那天,家里来了好多人,我妈让我跪着,我就跪着,也不知道哭,后来我弟哭了,我才跟着哭了两声。”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集上的人来人往,薯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吃得很认真。我听着,心里堵得慌。她爷奶没了好几年,她讲起来就跟讲别人家的事似的,轻飘飘的,不带着什么情绪。可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她不是不难过,是习惯了把难过压下去,压成一种“事情就是这样”的口气。我伸手把她面前的番茄酱袋子拿过来,撕开,推到她那边。她低头看了看,说了句“谢谢”,拿薯条蘸着吃。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我,嘴角上沾了一点番茄酱,自己不知道:“你干嘛这个表情?”我说“你嘴上沾东西了”,她拿纸巾胡乱擦了两下,没擦对地方,我伸手给她抹掉了。她愣了一下,忽然凑过来,脑袋一歪,张嘴咬住了我的耳朵,不重,牙齿轻轻磕在耳垂上,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我耳廓里,我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她松开嘴,坐回去,耳朵尖红红的,低头拿薯条,语气跟没事人一样:“好了,扯平了。”我揉着耳朵说“你属狗的?”,她头也不抬:“谁让你摸我嘴。”旁边桌一个大爷扭头看了我俩一眼,笑了笑,穗穗这才不好意思了,拿汉堡堵住自己的嘴。 吃完汉堡出来,集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棚子在一个一个拆,地上满是菜叶子、塑料袋和踩烂的纸箱子。穗穗走在我旁边,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可乐,忽然说了句:“杨沫,我爷奶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你。”我问为什么,她说:“我爷就喜欢话多的,他说家里太闷了,有个能说的人热闹。”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翘了翘就收回去了。 走到村口小卖部,门口堆着一堆去年没卖完的炮子,红红绿绿的包装纸都有点褪色了,落了一层灰。穗穗蹲下来扒拉,问老板多少钱,老板探出头来说“随便给吧,搁着也是占地方”。穗穗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买点回去放?”我说大夏天放什么炮。她说“晚上放,好看”。我掏钱买了一大兜子,什么窜天猴、摔炮、小烟花棒,穗穗挑得可起劲了,蹲在那儿扒拉了半天,手里攥了一把摔炮,趁我不注意往我脚底下一摔,“啪”一声脆响,我吓得蹦起来,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我作势要踢她,她赶紧往旁边挪,仰头看我,那双鹿眼笑得弯弯的,眼尾挤出小小的纹路,瞳仁里映着天光和树影,亮得跟泡在水里似的,嘴唇因为吃了冰棍还有点红,微微翘着,露出一小截白牙,整个人蹲在灰扑扑的土路上,像谁往这堆旧炮仗里扔了颗刚摘的樱桃。我看了她两秒,别过头去,说了句“走了走了”,她在后头喊“等等我”,小跑着跟上来,手里还攥着两颗摔炮,趁我不注意又往我脚边摔了一颗,然后笑着跑到前面去了。 回到院子里,穗穗把那一兜子炮子倒在葡萄架底下的石桌上,跟摆摊似的分门别类,摔炮放一堆,窜天猴放一堆,烟花棒放一堆,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问我“这个是啥”“那个怎么放”,我被她问烦了,说“你晚上点了不就知道了”,她拿摔炮砸我,我躲开了,摔炮砸在墙上“啪”一声,我奶从厨房探出头来骂:“你俩拆房子呢?”穗穗赶紧把炮子往怀里一搂,冲我奶赔笑:“奶奶我们这就收起来。”我奶缩回去了,她冲我吐舌头,把炮子兜起来塞进自己行李箱里,说“晚上再玩”。 晌午吃完饭,我爷在堂屋铺了凉席午睡,我奶去隔壁串门了,弟弟跟着我爷打呼噜,院子里就剩我俩。穗穗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葡萄架底下,拿本子出来写暑假作业,写了没两行就开始发呆,笔夹在手指头中间转来转去,眼睛盯着葡萄藤上爬的一只瓢虫。我躺在她旁边的躺椅上,拿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扇着扇着扇子掉地上,她弯腰捡起来,顺手在我腿上拍了一下:“扇个扇子都能掉。”我接过来接着扇,她继续写作业,写了一会儿又停下来,拿笔杆戳我:“杨沫,这道题怎么做?”我凑过去看,是一道数学题,我看了两眼,脑子发昏:“你问我?你可是英语课代表。”她拿笔杆敲我脑门:“英语课代表就不能问数学了?”我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划拉了两下,划拉不出来,她把笔抽回去:“算了,我自己想。”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想出来了,得意地拿笔敲了敲本子:“看吧,求人不如求己。”我说那你刚才求我干嘛,她头也不抬:“我那是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下午日头偏西了,天没那么热了,我拉她出去转。这回走的是村后头那条土路,两边是玉米地,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穗穗走在我前头,蹦蹦跳跳的,看见路边有野花就蹲下来摘,摘了一把黄的白的紫的,拿草叶子一捆,别在耳朵边上,转过来问我“好看不”。我说像村口卖鸡蛋的刘婶。她拿花砸我,我接住了别在自己耳朵上,她说“丑死了”,伸手给我摘下来扔了。又走了一段,路边有棵老桑树,桑葚熟透了,紫黑紫黑地挂了一树,地上落了一层。穗穗仰头看,馋得咽口水,我够了两颗低枝上的,一颗塞她嘴里,一颗自己吃了。她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甜。”又催我够,我踮着脚够了一把,她拿手接着吃,吃得满手满嘴都是紫的,连T恤前襟都溅上了几滴。她低头看看衣服上的印子,哎呀一声,我说“回去我给你洗”,她瞪我:“你洗得干净吗?”我说洗不干净就扔了呗,她拿沾着桑葚汁的手拍我胳膊:“败家子。”我胳膊上印了个紫手印,她看了笑得直不起腰,说“你也别洗了,留着当记号吧”。晚上吃过饭,天擦黑,穗穗把炮子全倒出来,拉着我去院子里放。我爷奶搬了椅子坐在台阶上看,弟弟围在旁边转圈。穗穗先点了两根烟花棒,火星子滋滋地往外冒,她举着两根棒子在院子里跑,画圈圈,画八字,喊我看:“杨沫你看,像不像风火轮?”我说你小心别燎着头发。话音刚落,一颗火星子蹦到她手背上,她“哎哟”一声把棒子扔了,我赶紧过去看,手背上烫了个小白点,不严重。我说“让你小心点”,她把手往我面前一伸:“你给我吹吹。”我低头给她吹了两下,她手指头缩了缩,小声说“痒”。弟弟在旁边起哄:“姐你羞不羞!”穗穗拿脚踢弟弟:“一边玩去。” 摔炮她玩得最起劲,一颗一颗往地上摔,听响儿,后来嫌不过瘾,攥了一把撒着摔,噼里啪啦跟放鞭炮似的,我爷在台阶上喊“省着点”,她嘴上答应,手里照撒不误。窜天猴我爷帮着插在墙根底下的土里,拿香点着了,嗖一声窜上天,在半空炸开一朵小小的金花。穗穗仰着头看,嘴巴张着,眼睛亮得映着那朵金花,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她伸手去抓飘下来的纸屑,抓了一把撒在自己头上,笑得咯咯的。那一刻我觉得她跟白天在村口小卖部门口蹲着扒拉炮子的样子重合了,跟更早之前坐在教室角落里安安静静不说话的宋穗也重合了,明明是同一个人,可在葡萄架底下、在玉米地边上、在乱七八糟的炮仗堆里,她整个人都是鲜活的,眼睛里的那层薄雾散了,只剩下亮堂堂的光。她回头喊我:“杨沫你愣着干嘛,还有窜天猴呢!”我走过去把剩下的窜天猴全插上,一根一根点过去,她蹲在旁边仰头看,脑袋靠着我的膝盖,看一朵一朵金花炸开又落下,嘴里数着“一发、两发、三发……” 子放完了,院子里一地红红绿绿的纸屑,我爷说“明早再扫”,穗穗不好意思,非拿扫帚扫了一遍,扫完了把手一摊:“看,全是我扫的。”我拿手电照了照她扫过的地,墙角根还漏了好几片纸,我没说,她自己也看见了,拿脚踢了踢,踢进墙角的沟里,说“明天再弄”。 洗漱完了回屋,她又换了那件薄睡裙,这回连头发都没好好擦,湿漉漉地就往床上爬,枕头上一会儿就洇湿了一小片。我说“你头发湿着睡头疼”,她实在懒得动了,趴在床上说“那你给我擦”。我拿过毛巾,坐在床边给她搓头发,她趴在那儿享受,一会儿说“左边重一点”,一会儿说“右边轻一点”,跟指挥小工似的。搓得半干了,我把毛巾往床头一搭,她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看着我,头发散在枕头上铺成一片,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白天摘的花早扔了,额头光洁洁的,眉毛舒展开,眼睛半阖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鼻尖微微翘起来,嘴唇不点而红,微微张着,呼吸一下一下的。她穿的那件薄睡裙在月光底下几乎成了半透明的,肩膀和锁骨的线条清清楚楚,再往下……我赶紧把眼睛挪开,她伸手拽我:“看什么呢,关灯睡觉。”我关了灯躺下,她立刻贴上来,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挂在我身上,胳膊搂着我的脖子,腿缠着我的腿,抱得死死的。 我说“你今晚又打算这么睡啊”,她说“怎么了,不行吗”。我说“行是行,就是有点热”。她想了想,从我身上翻下去,我以为她开窍了,结果她去把窗户开大了一点,回来又挂上来了,嘴里说“这下不热了”。我认命地搂着她,手搭在她后背上,隔着那层软薄得像纸一样的棉布,指尖底下是她微微凸起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下摸,摸到腰窝那里,她怕痒,缩了一下,咯咯笑着往我怀里钻:“别摸那儿。”我手赶紧挪开,她又不乐意了:“谁让你挪开了。”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难伺候,她拿脸蹭我胸口:“就难伺候。” 她的小鹿眼睛伴着月光碎看着我,我说过,纯净的看不出一点坏心思。她抱了我一会,又让我扭过去,我翻身过去,她开始给我捶背,小手咚咚的敲着,又捏了捏我的肩膀,整的我舒舒服服的,她按摩了半个小时,把我头拧过来,直接亲了上来,按住我的头不让我挣脱,亲了很久,口水都弄我脸上了才分开,那件薄睡裙早皱得不成样子了,领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大片肩膀和后背,皮肤在月光底下泛着柔润的白,我整个人都绷住了,某个地方又不受控制地有了反应,她膝盖正好顶在那儿,我咬着牙不敢动,她好像也感觉到了,耳朵一下子红透了,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就没了下文,没挪开,也没松开,就那么僵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特别小声地说了一句:“那……那我以后不这么抱了。”我说“别”,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脸烧得慌。她闷在我怀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短,跟羽毛似的挠人,又收紧了胳膊,把整个人嵌在我怀里,慢慢地又睡着了。 我搂着她,胳膊麻了没抽出来,也不想抽。月光从窗户里慢慢移过去,葡萄架底下有蛐蛐在叫,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吠了两声,院子里静得很。她睡熟了,偶尔拿手在我胸口轻轻抓一下,像确认我还在似的。我低头亲了亲她头顶,也睡了过去。 穗穗走的前天上午我正蹲在院子里帮穗穗修她行李箱的拉杆,那拉杆卡住了,她非说是之前坐火车的时候摔的,我拆开看了半天,发现里头卡了颗石子,拿改锥捅了半天才捅出来。穗穗蹲在旁边看,手里攥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给我递瓜子仁,递着递着自己吃了,我说“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吃的”,她说“我这是精神支持”。正说着,院门外头传来自行车的响动,我奶从厨房探出头一看,说“哟,你二老奶来了”。 二老奶是我奶的堂姐妹,今年七十多了,瘦瘦小小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推着辆老式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布兜子,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她腿脚还利索,车一支好就迈着小碎步往院里走,我奶迎上去说“你咋来了”,二老奶说“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新磨的香油”。正说着,她一眼瞅见了蹲在葡萄架底下的穗穗,脚步一顿,眼睛上下打量了两遍,扭头问我奶:“这谁家闺女?长得怪齐整。” 我奶正接过香油瓶子,头也没抬,拿嘴努了努我:“你问小杨。” 二老奶的视线转到我身上,我站起来叫了声“二老奶”,说“同学,来家住几天”。二老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睛又往穗穗那边瞟了一眼,这回看得更仔细了,从上到下,从头发梢到鞋面,看完了嘴里啧了一声:“哦~这女长得不害呀。”我还没反应过来“不害”是啥意思,穗穗先红了脸,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站起来往我身后缩了缩,拽了拽我袖子,小声问:“杨沫,我该怎么称呼啊?” 我说:“这是我二老奶,跟我奶一辈儿的,你喊一样的就行。” 穗穗从背后探出半个脑袋,规规矩矩地叫了声:“二老奶好。” 二老奶听了,先是一愣,然后一拍大腿,脸上笑开了花,冲我奶说:“咦?你听见没有,这闺女还没嫁进门就喊我二奶了?”我奶在旁边笑得直摇头,说“你就别逗人家孩子了”。穗穗的脸红得跟葡萄架底下那几颗快熟的西红柿似的,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咋接,手攥着我袖子拧来拧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赶紧打圆场:“二老奶,人家就是跟着我叫,没别的意思。”二老奶拿眼斜我:“你急啥,我又没说不让喊。”说完自己先笑了,拍拍穗穗的肩膀,说“好闺女,别怕,二老奶跟你闹着玩的”。我奶说“中午别走了,我一会儿炖个鸡”,二老奶摆摆手说“不吃了不吃了,我坐会儿就走”。说着走到穗穗跟前,抬手摸了摸穗穗的脸,穗穗没躲,乖乖站着让她摸,二老奶的手糙得很,指头肚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老茧,摸在脸上沙沙的,她摸完了说“这闺女皮肤真好,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摸出四张红票子,卷成一个小卷,往穗穗手里一塞,压低声音说:“拿着,二老奶给的,别叫你奶看见。”穗穗吓了一跳,手赶紧往回缩:“二老奶这不行,我不能要。”二老奶说“咋不能要,头回见面,二老奶给个见面礼”,穗穗还是推,二老奶就把钱往穗穗衣服兜里揣,穗穗捂着兜不让,俩人推来推去推了半天,二老奶忽然转身往屋里走,说“我上屋里坐坐”,进屋之后把钱往我奶床铺底下一塞,拍拍手出来,说“好了好了,不吃了不吃了,我走了”,推起自行车就往外走,我奶在后头喊“你这人,说走就走”,二老奶回头冲穗穗挥挥手:“闺女,下回上二老奶家吃饭啊!”说完骑上车走了,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她哼小曲儿。 我奶回屋收拾床铺,从底下翻出那四百块钱,哭笑不得:“这老太太,搞这套。”我跟穗穗说“你收着吧,二老奶给的就是真给”,穗穗把钱攥在手里,说“那我回头给她买点东西送过去”。我奶说“不用,她这个人就这样,见着顺眼的孩子就给钱,你不收她还不高兴”。二老奶上午来的时候还说让我去她屋里坐坐,我不太想去,我奶说“算了,她家里就一个儿子请的保姆照料着,平时也没啥人说话,见着你们来了高兴”,我说“那下午去看看”,我奶说“下午再说吧”。 二老奶走了之后,穗穗从兜里掏出那四百块钱看了看,又塞回去,跟我说“你二老奶这人真好”,我说“她是我奶的堂姐妹,年轻时候守寡,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儿子在外头做生意,给她请了个保姆,她一个人住,老觉得冷清,见着谁家孩子都当自己重孙子看”。穗穗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咱们下午真去看看她呗”,我说“行,先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带着”。 下午我骑电动车带穗穗去村口小卖部。小卖部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婶,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电视剧,见我俩进来,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眼睛在我俩身上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哟,小杨,领媳妇来买啥?”穗穗脸又红了,赶紧说“不是不是”,胖婶说“啥不是不是的,你俩这几天在村里转悠,谁没看见啊”。我懒得跟她掰扯,说“拿两箱奶,再拿点软乎的糕点”,胖婶一边拿东西一边嘴不闲着:“这闺女长得真俊,小杨你可得看紧点。”穗穗在旁边假装看货架上的东西,耳朵红得跟货架上的辣条一个色。胖婶把东西装好,又抓了两把糖塞袋子里,说“拿着吃”,我说“多少钱”,胖婶摆摆手:“糖是送的,奶和糕点一共六十八。”我掏钱的时候胖婶又冲穗穗喊:“闺女,下回还来啊,婶给你便宜!”穗穗小声说了句“谢谢婶”,拉着我就往外走。出了门她才松口气,说“你们村的人咋都这样”,我说“哪样”,她说“就……看见我就说”,我说“那你长得好看还不让人说了”,她拿手里的奶箱子砸我胳膊:“你闭嘴。” 拎着东西去了二老奶家,她家在村西头,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种了一排葱,窗台上晒着萝卜干。保姆开的门,说二老奶在屋里看电视,我们进去的时候二老奶正歪在沙发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我俩,立马坐起来了,说“哎呀你们还真来了”,看见穗穗手里拎着东西,又板起脸:“来就来,拿啥东西,退回去。”我说“二老奶您别推了,穗穗拿那四百块钱买的”,二老奶听了看了穗穗一眼,穗穗冲她笑了笑,二老奶嘟囔了一句“这闺女”,没再推,让保姆把东西收下了。坐了半个钟头,二老奶拉着穗穗的手问东问西,问家里几口人、爸妈干啥的、学习咋样,穗穗一一答了,说到自己爷奶都没了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二老奶拍了拍她的手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多来,二老奶家里也没别人”。走的时候二老奶非让保姆装了一兜子自己腌的咸菜,说“拿回去叫你奶尝尝”。出了门穗穗说“你二老奶真孤单”,我说“是啊,所以她才见着你就塞钱”。穗穗没吭声。最后一晚,穗穗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身上那件薄睡裙前襟湿了一大片,大概是洗脸的时候溅的。她站在床边拿毛巾擦头发,低头看见自己的睡裙贴在身上,皱了皱眉,索性把睡裙脱了,里头就剩一件白色的小内衣,她拿睡裙往椅背上一搭,穿着内衣就钻进我被窝里了,动作自然得好像我不存在。 我坐在床沿上,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她钻进被窝之后才发现我愣在那儿,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说:“看什么看,又不是没穿。”我说“你这叫穿了”?她拿脚踹了踹被子:“关灯关灯。” 关了灯躺下来,她贴过来,胳膊搂住我的腰,脸埋在我肩膀窝里。薄薄一层内衣根本隔不住什么,她身上每一寸温度都清清楚楚地贴在我胳膊和胸口上,皮肤滑溜溜的,后背的脊椎骨一节一节顶在我掌心里。她抱得很紧,比之前哪一晚都紧,指甲轻轻掐着我后背的睡衣,整个人往我怀里嵌,像要把自己挤进去似的。我说“你松松,喘不上气了”,她说不松,声音闷在我脖子里。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明天我妈就来接我了。”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一阵,说:“杨沫,你搂紧点儿。” 我把胳膊收拢,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她贴得更紧了,腿缠上来,膝盖顶在我腿弯里,脚丫子勾着我的小腿,脑袋从我肩膀窝里挪到我胸口,耳朵贴在那儿听了一会儿,说:“你心跳好快。”我说“你勒的”,她说“你才勒的”。然后她就那么贴着,一动不动,呼吸慢慢跟我的心跳一个频率了似的。毕竟已经抱过那么多次了,就算只剩个裤衩子,我也习惯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把脸凑到我耳朵边上,什么也没说,张嘴轻轻咬住了我的耳垂,牙齿磕了一下就松开,嘴唇还贴在那儿,呼吸热热地往我耳朵眼里钻。我整个人僵住了,她咬完了也没缩回去,就在我耳边小声说了句:“我爷奶走的时候,我没有很难过。我是不是挺冷血的?”声音轻得跟气声似的,说完嘴唇又碰了一下我的耳廓,像是咬完了给个补偿。我说“你那时候小”,她说“不是小的事,就是……我不知道怎么难过。我妈哭,我弟哭,我哭不出来,就在那儿站着,后来被我妈说了一顿。”她又咬了一下我的耳垂,这回更轻,就牙齿碰了碰,然后松开,把脸往我胸口埋了埋,“后来我就学会了,该哭的时候哭两声,该跪的时候跪着,但是心里头……空空的。” 我拿手摸了摸她后脑勺,头发还有点潮。她缩了一下,又贴回来,说:“但是跟你在一块儿,我好像不用学。想笑就笑,想骂你就骂你,想咬你就咬你。”说着又张嘴在我肩膀上轻轻磕了一下,隔着睡衣,咬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气喷在我锁骨上。我低头看她,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亮亮的小鹿眼睛从底下往上看我。她说:“杨沫,你以后别让我学。”我说“不学”。她满意了,把脸埋回去,说“那睡吧”。临闭眼之前,又凑到我耳朵边上,这回没咬,就贴着说了句:“傻子,晚安。”嘴唇蹭过耳垂,痒得我缩了缩脖子,她咯咯笑了两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故意拉着我我的手放到她的胸口上。没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半夜,她起来喝水,我拿手机整理着之前的照片,光刺到了她眼,她把我手机拿走,看都没看,直接关机了,又像个树懒似的把腿夹我身上,低声问我,诶小羊崽,诶,那个,她没说完,我亲了我的爱人一口,说怎么了。她又亲了我一口,唇是薄荷味,软的不像话,还有点凉。“你说,你想娶我不想?”我说:“想啊,而且我都跟你睡一起了,不娶你娶谁?”她笑了,把我手按她小背心后面的扣子上,“你帮我解一下。”我精神其实很恍惚,顺手就给解了,她把我的手按到她的胸上,我不小心摸到了她的胸上的那个小凸起,本来是软的,突然摸到那个硬的东西,吓我一跳,手刚想缩回去,她按着我的手,再黑暗中嘟囔了一句;“老娘今天心情好,反正早晚都要这样,就一次啊,别跟我妈说。”她光滑的身子变得很热,我往她脸上蹭了蹭小声贴着她的耳边说;“没结婚之前我不会碰你的,**,自重一点。”说完刚想转身离她远点,她又拉着我;“想摸下面也行。我都脱干净了。” “滚啊” “不行” 我扭过去把身子抖出被窝,凉凉的空气帮我稍微压制下了火气,自己的爱人还是要自重啊。 过了一会,她又像条蛇一样蹭我被窝被她搅的哗哗响,她的头,手,腿,腰,屁股,甚至私密处都往我身上靠,什么都没穿。抱得格外紧,我无语了,但是想到这货以后还要像这样黏我,于是放弃抵抗了,睡了过去。 梦中迷迷糊糊听她唱歌 我需要你,需要你,陪着我。 好想要你想要你想要你陪着我。 这一晚她抱得格外紧,连翻身都没有,就那么箍着我睡了一整夜。我胳膊麻了两回,麻得没知觉了,她也没松,我也没抽。 第二天晌午,穗穗她妈的车到了院门口。我奶在堂屋里摆了一桌子菜,拉着穗穗妈坐下吃。穗穗妈还是那头利落的短发,瘦瘦的,看着比上次见面和气了些,饭桌上跟我奶说话也放软了声调。穗穗坐在她妈旁边,安安静静吃饭,偶尔给她妈跟她妈说话声音还是小小的。她妈看了她一眼,说“晒黑了”,穗穗说“奶奶家太阳大”“那明年还来不来”,穗穗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来”。她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穗穗去屋里收拾最后的零碎东西,堂屋里就剩我奶和穗穗妈。我奶给穗穗妈倒了杯茶,两个人坐在桌边说话,声音不大,我在院子里收衣服,断断续续听见几句。穗穗妈说“穗穗这丫头,在家话少,我有时候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奶说“孩子大了,有心事正常,你别急着问,等她自己想说”。穗穗妈叹了口气,说“她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我和她爸……也顾不上她”。我奶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是好闺女,你别老觉得亏欠她。你对她好,她心里都知道。”穗穗妈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婶儿,这几天麻烦你了”,我奶说“不麻烦,穗穗来了家里热闹”。 穗穗拎着行李箱出来的时候,我奶站起来,走进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红布包。她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只银镯子,素圈的,银面磨得温温润润的,有些年头了,边缘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我奶拉过穗穗的手,把镯子套到她手腕上。穗穗愣住了,手往回缩了一下,被我奶攥住了。我奶说:“奶没什么好东西,这个跟了奶几十年了,你拿着。”穗穗说“奶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奶说“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就是个老镯子。你戴着,就当记着奶家这个院子”。穗穗还要推,她妈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穗穗,奶奶给的,就收着”。穗穗不推了,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银镯子,眼圈慢慢红了,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奶奶”,声音有点哑。我奶拍了拍她的手,说“好了好了,别哭,明年还来呢”。 穗穗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放下箱子跑回来,凑到我耳朵边上,张嘴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垂,比昨晚任何一次都轻,就牙齿碰了碰,然后松开,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我能听见:“明年还咬你。”说完转身跑了,拖着箱子上了车,耳朵红到脖子根。她妈在车里问“你耳朵怎么红了”,她说“太阳晒的”。 车开出去一截,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白亮亮的,一闪就缩回去了。 我奶站在我旁边,看着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说:“穗穗这闺女,心里装事儿,但是人不坏。你好好待人家。”我说“知道了”。我奶看了我一眼,补了句:“奶给镯子,不是白给的。”我说“那您想咋”,我奶转身往院里走,丢下一句:“自己想。” 我站在院门口又看了一会儿,车早没影了。回屋收拾的时候,床铺上还留着穗穗头发上的姜味,枕头边上掉了一根她的黑皮筋,我捡起来,跟之前那根一起揣兜里。葡萄架底下的石桌上还搁着两颗没摔完的摔炮,红纸皮在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这头小鹿,与我撞了个满怀。